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卷著香樟樹的氣息灌進高一（3）班的窗戶。

林微把書包往課桌里塞時，指尖蹭到了抽屜深處的冰涼——是昨天買的薄荷糖，她攥了兩顆在手心，塑料糖紙的響聲在喧鬧的教室里幾乎聽不見。

教室里像被捅開的馬蜂窩。

后排男生正用涂改液在桌角畫奧特曼，前排女生們圍在一起數剛發的軍訓服紐扣，嘰嘰喳喳的聲音里混著粉筆頭落地的脆響。

林微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嶄新的課本封面，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后門附近。

他是踩著預備鈴進來的。

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凈的小臂，肩上松垮地挎著黑色雙肩包，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塞著的籃球雜志。

江熠走進來的時候，幾個正在打鬧的男生忽然就收了聲，連帶著前排女生的悄悄話都頓了半拍。

他好像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徑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桌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后他拉開椅子坐下，轉著筆看向窗外，陽光斜斜地打在他挺首的鼻梁上，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林微的心跳忽然就亂了節拍，手心的薄荷糖開始發黏。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課本上的條形碼，耳朵卻像被安了擴音器，能清晰地聽到后排傳來的動靜——他和后桌男生說了句什么，聲音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引得對方低低地笑起來。

“喂，林微，你看沒看分班表？”

同桌陳瑤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手里揮舞著剛從公告欄抄來的名單，“我跟你說，江熠居然跟我們同班！

就是那個初三籃球賽上投了**球的江熠啊！”

林微的指尖猛地收緊，糖紙在掌心硌出淺淺的印子。

她當然知道江熠。

初三下學期的區籃球賽決賽，她被同學拉去當拉拉隊，其實全程都在看穿著7號球衣的他。

最后三十秒，他從對方球員手里斷下球，運球過半場時被絆了一下，膝蓋在塑膠場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都以為比賽要結束了，他卻撐著地板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到三分線外，起跳的瞬間，陽光正好落在他揚起的下頜線上。

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和全場爆發出的歡呼，林微到現在都記得。

“好像……是挺厲害的。”

她含糊地應著，把薄荷糖塞進嘴里，清涼的味道瞬間竄上鼻腔，讓她打了個激靈。

班主任踩著上課鈴走進來，教室里霎時安靜下來。

地中海發型的老男人把點名冊往***一拍，鏡片后的眼睛掃視著全班：“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教數學，姓王。

現在點到名的同學喊到。”

“李浩然。”

“到！”

“張萌萌。”

“到——”林微的心隨著一個個名字往上提，像懸在半空的氣球。

首到王老師念出“林微”兩個字，她才猛地站起來，聲音細若蚊蚋：“到。”

坐下時，她感覺后頸的皮膚在發燙。

眼角的余光里，江熠還在轉著筆看窗外，似乎對點名這種事毫無興趣。

開學第一節課是班會，王老師在***唾沫橫飛地講校規，林微卻在草稿本上畫起了小太陽。

畫到第三個的時候，忽然有個紙團砸在她的后背上。

她嚇了一跳，回頭時，后排的男生正朝她擠眉弄眼，朝江熠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微順著看過去，江熠不知什么時候己經轉了過來，正用手指敲著自己的桌子，眼神里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他的桌角放著一本攤開的練習冊，封面上的名字龍飛鳳舞——江熠。

而練習冊旁邊，是她早上匆忙間掉落的學生證。

林微的臉“唰”地紅了。

她窘迫地站起來，想去拿學生證，卻被王老師點名：“那位同學，你站起來做什么？”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她攥著衣角，指尖都在發抖，正想解釋，身后傳來一聲清越的咳嗽。

“王老師，”江熠懶洋洋地舉起手，白襯衫的領口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滑了點，露出鎖骨的輪廓，“她學生證掉我這兒了，我給她送過去。”

沒等王老師點頭，他己經起身走了過來。

步子邁得很大，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散漫，白襯衫的下擺掃過前排同學的課桌。

林微低著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比手里的薄荷糖還要清透。

他把學生證放在她桌上，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

“下次別丟三落西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笑意，說完就轉身回了座位。

林微盯著學生證上自己歪歪扭扭的照片，感覺耳朵快要燒起來了。

陳瑤在旁邊用口型問她“怎么回事”，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把那本學生證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書包最里層。

窗外的香樟樹被風拂得沙沙響，陽光透過葉隙落在課本上，跳躍成細碎的光斑。

林微偷偷抬眼往后看，江熠又轉回去看窗外了，只是這次，他轉筆的手指停了下來，指尖輕輕敲著窗沿，像是在打什么無人知曉的節拍。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場籃球賽結束后，他被隊友圍在中間拋起來，白色的球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振翅欲飛的鳥。

那時她站在人群外圍，手里攥著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看著他仰頭大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原來真的會再遇見。

林微低下頭，在草稿本上那個沒畫完的太陽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7號。

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化掉，留下淡淡的甜味，像這個夏末忽然變得明朗起來的風。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聽見后排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接著是江熠和同學說“去打球”的聲音。

她假裝整理書包，看著他背著包走出教室，白襯衫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人群里。

陳瑤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剛才看見江熠把你學生證遞給你的時候，好像笑了哎。”

林微的心又開始不爭氣地亂跳，她把臉埋進臂彎里，悶悶地說：“你看錯了。”

但嘴角揚起的弧度，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走廊里的喧鬧聲、籃球拍打地面的砰砰聲、遠處傳來的廣播聲，都像是被調了靜音。

林微的世界里，只剩下剛才他指尖擦過手背的觸感，和那句帶著笑意的“下次別丟三落西的”。

她知道，有什么東西，從這個蟬鳴還未散盡的九月清晨開始，悄悄地不一樣了。

就像埋在心底的種子，忽然就得了陽光和雨露，要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