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秋。

長江的水是土**的，卷著上游沖下來的碎木片和枯草，浩浩蕩蕩拍打著臨江城的碼頭。

濕冷的風(fēng)裹著水汽，往人骨頭縫里鉆，蘇清沅站在“安瀾號”的甲板上，把羊毛大衣的領(lǐng)口又收緊了些。

三年前從上海登船去法國時，她穿的是一身月白色學(xué)生裙，手里攥著父親給的懷表，覺得前路像塞納河的水波，亮得晃眼。

如今回來，行李箱里塞滿了法文醫(yī)學(xué)典籍和造船圖紙，身上的大衣是臨走前在巴黎百貨公司買的，可腳下的土地，卻比記憶里更沉，更冷。

“小姐，碼頭到了。”

福伯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清沅轉(zhuǎn)過身。

老管家鬢角的白發(fā)比三年前密了大半，背也更駝了，正踮著腳往碼頭上望，那雙總是**笑意的眼睛，此刻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

她走過去，輕輕扶了扶他的胳膊：“福伯，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福伯抹了把臉，指著碼頭盡頭那片青磚建筑群，“您看，那就是咱家老宅。”

蘇清沅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蘇家老宅的門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著股蕭索，原本漆得鮮亮的朱紅大門，如今斑駁得露出底下的木色，門楣上那塊“蘇氏航運(yùn)”的匾額，積了層薄灰，連題字的金邊都黯淡了。

她記得小時候，這門樓前總是停著好幾輛馬車，父親的朋友、各地的船商來來往往，門房忙著迎客，銅環(huán)被叩得“咚咚”響，熱鬧得很。

那時候蘇家的船隊(duì)是臨江城的驕傲，十八艘商船在長江上連成一串，白帆映著日頭，能晃花人的眼。

可現(xiàn)在，碼頭上停泊的船寥寥無幾，除了“安瀾號”，就只有幾艘小貨船，船身都帶著補(bǔ)丁。

蘇家的旗號，更是沒見著一面。

“家里的船……” 蘇清沅的聲音有些發(fā)澀。

福伯的頭垂得更低了：“這三年不景氣，先是被洋人搶了幾條航線，后來張司令來了，苛捐雜稅又重……前前后后，沉的沉，賣的賣，現(xiàn)在就剩下三艘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像耳語，“老爺上個月中風(fēng)了，躺床上起不來，家里的事，都是明軒少爺做主。”

蘇明軒。

蘇清沅的指尖在大衣口袋里蜷了蜷。

那位堂兄，自小就不待見她這個“讀洋書、拋頭露面”的嫡女，總說女子就該在家學(xué)女紅、管中饋，擺弄那些“輪船、西醫(yī)”都是“不務(wù)正業(yè)”。

父親病重，他怕是早就把蘇家當(dāng)成自己的了。

“安瀾號”靠岸的動靜驚動了碼頭上的人。

扛著麻袋的苦力停下了腳步，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也首起了腰，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蘇清沅知道，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或許還有幾分看笑話的意味——蘇家大小姐留洋歸來，卻恰逢家道中落，這戲碼，足夠臨江城的人嚼上幾天舌根。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裙擺，率先走下跳板。

高跟鞋踩在濕滑的木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充斥著粗糲吆喝和江水腥氣的碼頭上，顯得格外突兀。

“小姐，慢點(diǎn)。”

福伯趕緊提著行李箱跟上來，箱子的銅鎖碰撞著，發(fā)出“哐當(dāng)”聲。

剛走到碼頭地面，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就沖了過來。

幾個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撥開人群，手里端著槍，槍托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卡其色的副官制服，腰間別著一把****，槍套擦得锃亮。

他身形挺拔，站在風(fēng)里卻像塊沒溫度的石頭，眉眼深邃，下頜線繃得很緊，目光掃過蘇清沅時，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銳利。

“所有人，停下接受檢查。”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張司令有令，凡進(jìn)出港人員，一律查驗(yàn)身份。”

碼頭上頓時安靜下來，連江水拍岸的聲音都清晰了幾分。

苦力們怯生生地放下?lián)樱瑥膽牙锾统霭櫚桶偷?**明，大氣不敢出。

蘇清沅皺眉。

張司令是半年前進(jìn)駐臨江城的軍閥，聽說手段狠辣，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沒想到連碼頭都管得這么嚴(yán)。

“副官先生，” 她上前一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是蘇家的蘇清沅，剛從法國回來，這是我的護(hù)照。”

她從手袋里拿出一本深藍(lán)色的證件，遞了過去。

那副官沒接，只是用目光打量著她，從她的羊毛大衣到她腳上的牛津鞋，最后落在她臉上。

“蘇家？”

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蘇明軒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兄。”

副官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只是風(fēng)動。

“蘇小姐剛回來，怕是不知道規(guī)矩。”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士兵，“箱子打開，檢查。”

一個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搶福伯手里的行李箱。

“住手！”

蘇清沅側(cè)身攔住，眉頭擰得更緊了，“我的箱子里只有衣物和書籍，還有一些醫(yī)學(xué)器械，都是合法物品。”

“是不是合法，查過才知道。”

副官的目光冷了幾分，“蘇小姐***待久了，大概忘了，臨江城現(xiàn)在是張司令的地界，規(guī)矩得按我們說的來。”

“規(guī)矩是約束惡行的，不是用來刁難百姓的。”

蘇清沅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副官先生若是不信，可以派人隨我回蘇家**，我絕無二話。

但在這里，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我不能讓你們翻我的箱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執(zhí)拗的勁，像小時候父親教她辨認(rèn)江里的暗礁時，說的那句“越是急流，越要站穩(wěn)腳跟”。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苦力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連風(fēng)都好像停了。

福伯嚇得臉都白了，拉著蘇清沅的袖子，低聲勸：“小姐，算了，讓他們查吧，別惹麻煩……”蘇清沅沒動。

她知道，今天這一步退了，以后回到蘇家，面對蘇明軒，面對那些等著看蘇家笑話的人，只會更難抬頭。

那副官盯著她看了足有半分鐘，江風(fēng)掀起他額前的碎發(fā)，露出底下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就在蘇清沅覺得手心都開始冒汗時，他忽然抬手，制止了那個士兵。

“不必了。”

他說，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蘇小姐，請吧。”

他側(cè)身讓開一條路，目光卻依舊落在她身上，像兩道無形的網(wǎng)。

蘇清沅松了口氣，拉著福伯快步往前走。

走過副官身邊時，她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硝煙味，混著江水的腥氣，很陌生，也很危險(xiǎn)。

“小姐，剛才太險(xiǎn)了……” 福伯心有余悸，腳步都在打顫。

蘇清沅沒說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

那副官還站在原地，背對著她，正和身邊的衛(wèi)兵低聲說著什么。

江風(fēng)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走到老宅門口，蘇清沅才發(fā)現(xiàn)，那扇朱紅大門是虛掩著的。

推開門，庭院里的青石板上長了層薄薄的青苔，幾株曾經(jīng)被父親精心打理的石榴樹，如今枝椏亂伸，葉子黃了大半。

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男人走了出來，面容和父親有幾分像，只是眉宇間多了些精明和刻薄。

是蘇明軒。

“清沅，你可算回來了。”

蘇明軒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來，語氣熱絡(luò)，“路上累壞了吧？

快進(jìn)屋，我讓廚房給你備了熱水。”

他的熱情顯得有些刻意，蘇清沅心里泛起一絲不適，但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堂兄。”

“父親在里屋躺著呢，” 蘇明軒引著她往里走，壓低了聲音，“中風(fēng)后就不太清醒，時好時壞，念叨了你好幾回。”

蘇清沅的心一緊，腳步不由得加快了。

穿過回廊，進(jìn)了里屋。

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父親躺在靠窗的大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原本挺首的脊梁，此刻塌得像一攤泥。

“爹！”

蘇清沅快步走到床邊，握住父親枯瘦的手。

那只手冰涼，指關(guān)節(jié)僵硬，和她記憶里那個能把她舉起來的溫暖手掌，判若兩人。

父親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轉(zhuǎn)了轉(zhuǎn)，似乎認(rèn)了很久，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清沅？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爹，我回來了。”

蘇清沅的眼眶一熱，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

“好，好……” 父親的手微微動了動，像是想回握她，卻沒力氣，“船……蘇家的船……我知道，爹，我會想辦法的。”

蘇清沅握緊他的手，語氣堅(jiān)定。

蘇明軒在一旁嘆了口氣：“清沅，你也別太急，這幾年生意不好做，爹就是操心太過，才病倒的。

你剛回來，先歇著，家里的事有我呢。”

他話說得客氣，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蘇清沅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父親。

她知道，蘇家的困境絕不像蘇明軒說的那么簡單。

剛才在碼頭，那副官特意提到蘇明軒，還有福伯欲言又止的樣子，以及父親昏迷前還在念叨的“船”……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福伯的聲音，帶著驚慌：“少爺，小姐，碼頭的陸副官來了，說有要事找您。”

陸副官？

蘇清沅心里咯噔一下，抬頭看向蘇明軒。

只見蘇明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快得像錯覺。

“他來干什么？”

蘇明軒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不知道，就說有要事。”

蘇明軒深吸一口氣，強(qiáng)作鎮(zhèn)定地對蘇清沅說：“你陪著爹，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竟有些倉促。

蘇清沅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父親沉睡的臉，心里那絲不安，像江面上的霧，越來越濃。

窗外，長江的水還在浩浩蕩蕩地流著，拍打著碼頭，也拍打著這座城市隱藏的秘密。

她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她平靜的留學(xué)生活就結(jié)束了。

蘇家的船，要想重新起航，恐怕沒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