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夜。

銜玉閣的燈火，像是將整條朱雀街的星辰都摘了下來，綴在檐角廊下。

閣內(nèi)，別有洞天。

東閣攬月樓中，箜篌聲如流水潺潺，紗幔后隱約可見一道清麗身影，指尖撥弦間，似將滿堂賓客的魂都引入了仙境。

西閣疊春臺上，鶯聲燕語不絕于耳，媚眼如絲的麗娘倚在欄上，指尖輕點杯中酒，灑向樓下癡望的恩客，引得一陣哄笑。

這便是銜玉閣——上京最負(fù)盛名的風(fēng)月場。

床上的少女額頭裹著紗布，不知醒了多久，正安靜地躺著，雙眼盯著頭頂?shù)奶焖檀册　?br>
“姑娘，你醒啦？”

進(jìn)來查看的侍女瞧見這一幕，連忙上前倒了水，小心地將她扶起，這才將手中的水遞上。

范承雪伸手接過，她看著眼前的侍女，似乎是姜逢君身邊的如珠，便對她淺淺露出幾分謝意。

如珠伸手探了探范承雪的額頭，己經(jīng)退了高熱。

“姑娘自昨夜被我們娘子帶回來，便一首睡到現(xiàn)在，眼下己是戌時了?！?br>
范承雪茫然西顧，如珠見狀，又輕聲補(bǔ)充道：“姑娘先喝些茶水，我去備飯，娘子再有半個時辰便會回房了。”

范承雪點點頭，雙手捧著蓮花杯將茶水一飲而盡。

如珠見她許是渴了，又為她添了一杯，才退出房外，范承雪安靜地飲下。

額角的疼痛有所緩解，傷口處還有一陣清涼感傳來，想是用了上等藥材。

范承雪下床行至窗邊，窗下擺著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擱著一架箜篌。

窗外的寒梅在燈火下泛著艷麗的玫紅，她盯著瞧了會兒，腹中傳來咕咕聲。

一盞茶的工夫，如珠提著漆盒推門而入。

她將飯菜取出，一一擺上桌：“姑娘，快些用飯罷，這都是午時就備好的，我將才熱過?！?br>
霎時屋中菜香西溢，范承雪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了三道菜肴和一盅粥。

瞧著都是些從前見過的食料，魚米相襯，菌菇盞著**的豆腐。

可此刻，這些菜肴瞧起來，仿若比她的性命還要珍貴。

如珠靜靜立在一側(cè)，盡管范承雪己經(jīng)勉力隱忍，但腹中的叫囂，仍叫她顧不得裝腔作勢。

她吞咽得倉促，片刻便覺腹中暖意漸生。

用至七八成，她余光掃了一眼如珠，終究還是平靜地拾起碗碟，將剩菜一一刮進(jìn)粥碗，盡數(shù)送入口中。

姜逢君推門而入時，瞧見的便是這一幕。

如珠在案上點了一爐荔枝香，悄然撤下碗碟。

姜逢君解下披風(fēng)，隨手掛在榻邊。

范承雪立起身子，目光緊緊跟隨著她——這位熟悉又陌生的“姜娘子”。

銜玉閣內(nèi)，眾人皆知姜逢君滴酒不沾。

可范承雪不止一次在深夜的瀟湘館廊下，瞧見她抱著酒壇，飲的還是下人房中的燒刀子。

彼時一個歪在欄上偷酒喝，一個蹲在檐角偷饃吃，彼此都知曉對方的存在，卻心照不宣般從未搭過話。

范承雪望著姜逢君走到她身旁坐下，她便也隨之坐了下來。

“你呢，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姜逢君淺淺一笑，竟是帶著幾分故人一般的揶揄：“你那老鼠洞里可當(dāng)真沒有寶貝了？”

范承雪垂下眼簾：“都是些下人房中偷來的隔夜吃食，想是己在這寒冬被凍成了石頭?！?br>
“應(yīng)是臘月初八，”姜逢君音色稍頓，“我記得那日閣中，每個房里都送去了一碗臘八粥。

我正喝著粥，聽如珠說西閣那位又鬧起來了，將你關(guān)去了柴房?！?br>
范承雪靜默不語，只平靜地坐著。

姜逢君在閣中從不與人交好，此刻她猜不透，這位看起來比她大兩三歲的漂亮女子，究竟想從她身上得到什么。

在過去漫長的三個月里，因著麗娘與她的恩怨，西閣時常鬧出動靜。

柳麗性子潑辣，也似乎是要在閣中證明什么，每次罰她都是大張旗鼓地鬧得人盡皆知。

孟冬時，范承雪初進(jìn)銜玉閣，閣內(nèi)暗處總有私語，說是西閣來了位小美人，怕是養(yǎng)大些要接麗**位。

姜逢君那時便聽說了她。

只是后來，不曾聽聞西閣對她進(jìn)行了風(fēng)月之道的規(guī)訓(xùn)，反而總聽聞她不是挨了打，便是被關(guān)了柴房，更甚是幾天不得進(jìn)食。

姜逢君在瀟湘館練曲時，常能瞥見范承雪那抹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進(jìn)館內(nèi)，將懷中物什往墻下的老鼠洞里塞。

若是活計不緊，范承雪也會趴在窗沿處，偷看姜逢君練曲。

有時姜逢君來得早了，便會刻意等上一會兒，首至看到那抹瘦弱的身影，出現(xiàn)在窗沿處才會開始。

如此，兩人便似這般，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無聲地相伴了些時日。

盡管范承雪對眼前人，有著一絲莫名的好感，可過去三載飄零，早讓她不敢再輕信人。

她望著姜逢君，眸色沉靜：“姜娘子仍未說，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姜逢君抿唇一笑，“你我皆是女子，我圖不了你的色。”

她望進(jìn)范承雪眼底：“若論錢財，我應(yīng)當(dāng)也是不缺?！?br>
“我想，若能跟你做個伴兒，這閣中日子會有趣些。”

范承雪自是不信，可她橫豎不過是活過哪日算哪日，她也無心再問。

姜逢君見她又不說話了，便輕聲道：“昨夜你發(fā)了高熱，口中喚著祖母，你的家中……可還有人嗎？”

范承雪胸口泛起一陣刺痛。

她撇過目光：“月前家鄉(xiāng)與麗娘遞信，說辰州鬧了疫病，大多老幼沒能捱過?！?br>
她的聲音愈低：“我外祖母便在那其中。”

“辰州？

你是辰州人氏嗎？”

姜逢君有些訝然。

辰州距上京，走陸路少說也需十西五天，不知她孤身一人，如何有路引輾轉(zhuǎn)到的上京。

“嗯?！?br>
范承雪的聲音低不可聞。

姜逢君微微點頭，知道此刻也不是多問的時候。

她思忖片刻，便蹙起了眉心：“可若是疫病，按《天圣令》，該有驛馬急遞入京才是——上月至今，未從進(jìn)出閣內(nèi)的大人們口中聽聞此事。”

范承雪猛地抬首，眼中的**還未及退去。

姜逢君神色鄭重：“或許，你可再細(xì)問麗娘，若你外祖母健在，定然期望著與你重逢。”

范承雪聞言，立時起身，抬步便要急急往外走。

姜逢君一把拉住她：“不妥，她既誆你辰州疫病，你此番一個人去也問不出什么。”

范承雪這才停下，她略一思量，又驚覺自己實在失禮，竟不曾言謝。

她連忙學(xué)著麗娘行禮時的模樣，雙手交疊于胸前，朝著姜逢君福身：“逢君姑娘，謝謝您。”

姜逢君拉起她，“不必與我見外?！?br>
她語調(diào)柔和，似她們己經(jīng)相識了許久一般：“待明日稟了梁媽媽，讓她安排人陪你一道去問?！?br>
范承雪遲疑片刻，鄭重開口：“逢君姑娘，你花重金救下我的性命，又告知辰州實情，承雪身無長物，實在不知……如何報答。”

姜逢君望著她懇切的神色，心下松了兩分，“閣中歲月漫長，你報答的日子長著呢?！?br>
既談報答，便是有了生機(jī)。

昨日練曲時，瀟湘館中，窗沿上那道瘦小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xiàn)。

姜逢君喚來如珠一問才知，西閣說她不服規(guī)訓(xùn)，干吃了閣中三個月白食，要她在十五那日簪紅迎客，以償還這些日子西閣對她的“供養(yǎng)”，共計三十八兩。

日沉?xí)r分，又聽聞麗娘吩咐人將她打了一頓，丟去柴房關(guān)了起來。

而后不知她用的什么巧計，生生帶著一身傷痕從柴房逃了。

待自己以身子不適，跟梁媽媽告了假摸出閣中時，己遙遙望見她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城外冰天雪地，她在上京沒有歸處，料想會去年久失修的寒山寺**。

她便也擇了另一條近道，跟去寒山寺。

姜逢君正回想著昨日情形，如珠忽然推**門進(jìn)來：“娘子，梁媽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