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顧淮西便在將軍府住了下來。
西跨院的廂房收拾得素凈,他搬進去的那日,只帶了一身換洗衣物,還有溫璃那日遞給他的暖爐——被他仔細擦去了雪漬,擺在了床頭的小幾上。
他性子依舊清冷,在府中大多時候沉默寡言,見了下人也只是頷首示意,唯有在溫璃面前,那層冰封的外殼才會悄悄裂開條縫。
溫璃愛讀詩,尤其偏愛那些傷春悲秋的句子。
暮春時節,庭院里的海棠落了一地,她蹲在花樹下,手里捏著本《葬花吟》,念到“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時,聲音里己帶了哭腔。
顧淮西剛練完劍回來,玄色勁裝還沾著薄汗,見她蹲在地上肩頭微顫,便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她身后站定。
他不懂這些風花雪月的愁緒,卻記得她念過的句子,等她哽咽著停了聲,才低聲接了句:“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溫璃猛地回頭,眼里還**淚,像只受驚的小鹿:“你怎么會這個?”
她原以為他滿心想的都是練武報仇,從不會留意這些女兒家的筆墨。
顧淮西垂眸看她沾了花瓣的發髻,喉結動了動:“前幾日見郡主總翻這首,便記下了。”
“那你……”溫璃把書往他面前推了推,眼里閃著好奇的光,“你覺得林黛玉可憐嗎?”
他接過書,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沉默片刻:“她心太細,才會被瑣事絆住。”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郡主念的時候,聽著確實讓人心里發緊。”
溫璃被他這話逗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彎了起來:“你這人,說話倒實在。”
她伸手拂去他肩頭的一片海棠瓣,指尖不經意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兩人都頓了頓,她慌忙收回手,臉頰發燙,“我、我就是覺得,好好的花謝了,怪可惜的。”
顧淮西望著她泛紅的耳尖,喉間溢出聲極輕的笑:“明年還會開的。”
“可再開的,就不是今年這朵了呀。”
溫璃又皺起眉,指著地上的花瓣,“就像人一樣,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說著,忽然想起他失去的家人,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無妨。”
顧淮西合上詩集遞還給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過去的事,想再多也無用。”
可他看著她愧疚的眼神,又忍不住加了句,“郡主不必掛心,我沒往心里去。”
自那以后,溫璃總愛拉著他說詩里的故事。
她講“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講到焦仲卿與劉蘭芝殉情時,眼淚又掉了下來,抽噎著問:“這世上真的有這么深的情嗎?”
顧淮西正在擦劍,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晰,她眼里的淚像碎鉆,晃得他心頭發緊。
他放下劍走過去,從袖中摸出塊干凈的帕子遞過去:“有。”
“真的?”
溫璃接過帕子擦著淚,淚眼朦朧地望他。
“嗯。”
他應得篤定,目光落在她臉上,“只要是認定的人,便不會放手。”
溫璃沒聽懂他話里的深意,只當他在說故事里的人,點了點頭又嘆口氣:“可太苦了,我才不要這樣。”
顧淮西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不苦的。”
若能護著心上人,哪怕吃再多苦,心里也是甜的。
這話他沒說出口,只在心里悄悄記下了。
他在武學上的天賦,連溫鶴齡都時常驚嘆。
每日天不亮,演武場便響起他練劍的聲音,首到月上中天才歇。
溫鶴齡總說:“這孩子,是把命都豁出去練了。”
溫璃聽著這話,心里總不安。
每日傍晚,她都會提著食盒去演武場,里面是她親手做的糕點——有時是桂花糕,有時是綠豆酥,都是她學著食譜一點點試出來的。
第一次去時,顧淮西剛打完一套槍法,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胸膛劇烈起伏。
見她來了,他收了槍,走過來時帶起一陣風:“郡主怎么來了?”
“給你送些吃的。”
她把食盒遞過去,臉頰被夕陽曬得通紅,“我看你練得辛苦,墊墊肚子。”
他打開食盒,見里面是些模樣不算周正的糕點,邊緣還有點焦糊,卻看得心頭一暖。
他拿起塊桂花糕放進嘴里,清甜的香氣漫開來,比府里廚子做的更合心意。
“好吃嗎?”
溫璃緊張地盯著他的表情,“我第一次做,可能、可能有點硬……很好吃。”
顧淮西咽下糕點,認真地看著她,“比外面買的好。”
溫璃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那我以后常給你做。”
從那以后,演武場多了道固定的風景。
他練劍時,她便坐在場邊的石凳上看書,偶爾抬頭望他幾眼;他歇腳時,她便遞上水囊和糕點,聽他說些軍中的趣事——其實他話不多,大多時候是她在說,他在聽,可這樣的時光,卻讓他覺得安穩。
**的一日,顧淮西與府里的護衛比試,對方一時失手,長刀擦著他的胳膊劃了過去,頓時劃開道血口子,深可見骨。
溫璃提著食盒過來時,正撞見這一幕,嚇得手里的盒子“哐當”掉在地上,糕點滾了一地。
她瘋了似的跑過去,看到他胳膊上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怎么會這樣?
快、快叫大夫!”
“沒事,小傷。”
顧淮西想按住她,卻被她用力甩開。
“都流血了還叫小傷!”
溫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想撕自己的帕子給他包扎,可手抖得厲害,帕子怎么也撕不開,“都怪我,要是我不來,你是不是就不會分神……”她越說越急,眼淚掉得更兇,像斷了線的珠子。
顧淮西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心里比傷口還疼,忙伸手按住她的手:“不關你的事。
是我自己不小心。”
“怎么會不關我的事……”溫璃哽咽著,眼淚滴在他的傷口上,帶來一陣微*的疼,“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不會有事的。”
顧淮西打斷她,聲音放得極柔,像哄孩子似的,“你在這兒,我怎么舍得有事。”
溫璃愣住了,抬頭望他。
他的眼神深邃,像藏著片星空,里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她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咚咚”地撞著胸口,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慌忙別過臉:“誰、誰在這兒了……我就是來送糕點的。”
顧淮西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撿起地上的帕子,胡亂擦了擦傷口,又撿起塊沒沾灰的糕點遞給她:“嘗嘗?
沒摔壞。”
溫璃沒接,從袖中摸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她總怕他受傷,早就備著了。
她打開藥瓶,小心翼翼地往他傷口上撒藥粉,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他倒吸一口冷氣,她便嚇得停了手:“弄疼你了?”
“沒有。”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心里軟得一塌糊涂,“你輕點就好。”
她咬著唇,動作更輕柔了,眼淚卻還在掉,滴在他的手背上,滾燙。
“以后別這么拼了好不好?”
她聲音悶悶的,“我爹說你是好苗子,可也不能拿命開玩笑啊。”
顧淮西望著她擔憂的側臉,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她是在心疼他。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胳膊上的傷,一點都不疼了。
包扎好傷口,溫璃把剩下的藥塞給他:“記得按時換藥,別沾水。”
“好。”
他接過藥,看著她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糕點,裙角沾了泥土也不在意,忽然開口,“溫璃。”
她抬頭:“嗯?”
“謝謝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謝謝你在這兒。”
溫璃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撿起最后一塊糕點塞進他手里:“我、我回去了!”
說完,提著空食盒,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看著她慌亂的背影,顧淮西握緊了手里的糕點,指腹摩挲著上面的溫度。
他知道,自己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己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想護著她,護著這份安穩,護著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而跑回閨房的溫璃,靠在門板上,手捂著滾燙的臉頰,心臟還在瘋狂跳動。
她不懂自己這是怎么了,只知道每次靠近顧淮西,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緊張又歡喜。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泛紅的眼眶,忽然想起他說“你在這兒,我怎么舍得有事”時的眼神,臉頰又燒了起來。
窗外的蟬鳴聒噪,可她卻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格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