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厚重的殿門在王承恩身后無聲地合攏,將最后一絲燭光也隔絕在外。
深冬的寒氣如同無形的巨手,瞬間攫住了這位老太監。
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大紅蟒袍,卻感覺那點布料根本無法抵御這刺骨的冰冷,以及心底翻涌的、比寒冷更甚的驚濤駭浪。
陛下……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信王府時,偶爾還會流露出少年心性的王爺。
**后的陛下,眼神里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東西——那是一種在無邊絕望深淵中,硬生生燃燒起來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方才那卷炭筆繪就的圖紙,那上面匪夷所思的圖形和符號,還有徐光啟那失態的激動與狂喜……這一切都指向一個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可能。
陛下,要做什么?
那圖紙上的東西,真能……逆天改命?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將懷中那份用明黃綢布包裹、印璽鮮紅的敕令抱得更緊了些,仿佛抱著一個滾燙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秘密火種。
他加快腳步,身影迅速融入宮墻深邃的陰影里,如同一條滑入深水的魚,無聲無息地朝著司禮監值房的方向潛去。
陛下要快,那他就必須更快!
徐大人那邊,需要的東西和人,一樣都不能耽擱!
文華殿后的小書房,此刻更像一個隔絕了世界的孤島。
燭火跳躍,將兩個身影長長地投在墻壁上,隨著火苗不安地晃動。
徐光啟枯瘦的手指依舊死死攥著那份圖紙,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他渾濁的眼球里,血絲密布,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朝圣的狂熱光芒。
圖紙上的線條和符號,在他腦中瘋狂地組合、推演、碰撞。
“陛下!”
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洪亮,打破了書房的沉寂,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老臣……即刻便去!
爭分奪秒!”
他猛地轉身,甚至忘記了君臣之禮,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地沖向書房門口。
那卷圖紙,被他緊緊貼在胸前,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徐愛卿!”
朱由檢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異常清晰,“此事,關乎國運,關乎億萬生民!
務必……隱秘!”
徐光啟的身影在門口頓住,沒有回頭,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應諾。
隨即,他拉開門,瘦削的身影瞬間被門外更濃重的黑暗吞沒。
朱由檢獨自站在空曠的書房里。
方才那短暫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激動和希望,隨著徐光啟的離去,迅速冷卻下來,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冷刺骨的空虛和……巨大的壓力。
圖紙,只是圖紙。
承諾,只是承諾。
要將這紙上談兵,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需要的是時間、資源、人,還有……海量的、足以讓整個帝國都為之瘋狂的銀子!
他緩緩踱步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
遠處宮墻的輪廓在稀薄的殘月下顯得模糊而猙獰。
魏忠賢此刻在做什么?
是真心實意地督辦賑災?
還是在利用這機會,瘋狂地編織他新的權力網絡?
朝堂上那些清流文官,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黨同伐異的袞袞諸公,他們又在想什么?
遼東的皇太極,陜西的流民……無數雙眼睛,無數股力量,都在黑暗中窺視著這座紫禁城,窺視著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異數”。
時間……錢!
這兩個字,如同兩座沉重的大山,轟然壓在他的心頭。
“王承恩……”他低低地念著這個名字,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絕對信任的臂膀。
希望那個忠厚的老太監,能帶來徐光啟需要的第一個好消息。
夜,更深了。
京城西郊,一處早己廢棄多年、遠離官道、掩映在荒蕪樹林深處的皇莊。
這里曾是某位獲罪宗室的產業,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連野狗都不愿光顧。
然而此刻,這片死寂之地,卻悄然蘇醒。
幾盞蒙著厚厚黑布的風燈,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幾個忙碌的身影。
王承恩親自挑選的、從內廷營造司秘密抽調來的十幾名老工匠,此刻正圍著一堆剛剛卸下的、還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的耐火磚、鐵礦石和成筐的焦炭(從京西幾處小煤窯高價、秘密**而來),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疑不定。
帶他們來的王公公只說有“天字第一號”的差事,關乎社稷安危,需絕對保密,違令者斬。
可到了這鬼地方,看著這些粗糙的磚石和黑乎乎的炭塊,老工匠們心里首打鼓:這荒山野嶺的,是要建廟還是修墳?
“都打起精神!”
一個低沉卻充滿力量的聲音響起。
徐光啟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沾滿了塵土,臉上也蹭著黑灰,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卻亮得驚人。
他手中緊緊攥著的,正是那份炭筆圖紙。
“王公公的話,都聽清楚了?”
徐光啟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日起,你們便是‘格物院’的第一批匠師!
此地,便是格物院的根基!
你們所造之物,關乎我大明存亡!
是陛下親口諭令!”
“格物院?”
工匠們竊竊私語,這個詞對他們而言太過陌生。
徐光啟沒有解釋,他首接展開了圖紙,指著那高爐的草圖:“看這里!
我們要建的,是此物!
一座前所未有的熔爐!
能煉出比百煉鋼更堅韌、更純凈的鋼鐵!”
“這……這爐子,形狀好生奇怪……這風道……用焦炭?
這玩意兒煙大火猛,能行嗎?”
工匠們立刻被圖紙吸引,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質疑聲不斷。
他們都是浸淫此道幾十年的老師傅,一眼就看出這爐子結構和他們熟悉的土高爐、坩堝爐大相徑庭。
徐光啟沒有動怒,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質疑,說明他們在思考!
他指著圖紙上的關鍵部位,用最樸實、工匠們能聽懂的語言解釋著原理:“……此爐關鍵在于風道和爐溫!
尋常爐子,風弱火溫不足,鐵石難熔,雜質難除!
此爐,風從下方強勁鼓入,首透爐心!
配合焦炭,火勢猛烈,熔鐵化金!
你們看,這風**度……”他的講解深入淺出,結合著工匠們熟悉的經驗,將那些超越時代的設計理念一點點拆解、灌輸。
漸漸地,工匠們臉上的疑慮被專注和思索取代,眼中開始閃爍出躍躍欲試的光芒。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高深理論,但作為匠人,他們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位老大人所描繪的東西,蘊**巨大的可能!
“明白了,徐大人!”
為首一個須發皆白、雙手布滿厚繭的老工匠,姓李,是營造司里手藝頂尖的爐頭。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圖紙,又看了看旁邊堆著的耐火磚和焦炭,重重地點了點頭:“這爐子,有門道!
**試試!
按您說的法子,先壘個小的試試火候!”
“好!
李師傅,此事由你全權負責!”
徐光啟精神一振,“人手不夠,王公公會再調!
物料,也會源源不斷送來!
記住,要快!
更要……穩!”
他深知,技術的突破,往往始于無數次的失敗。
他需要一個能快速驗證、快速迭代的試驗場。
“大人放心!
**省得!”
李爐頭拍著**,立刻招呼同伴,“老張,帶人清理地基!
老趙,按圖先砌爐膛!
小六子,去把風箱抬過來看看怎么改……”荒廢的皇莊瞬間活了過來。
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搬動磚石的摩擦聲,工匠們低沉的吆喝聲,在寂靜的冬夜里微弱地響起,如同黑暗中悄然萌動的種子。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處陰暗的角落。
魏忠賢并未入睡。
他坐在自己府邸溫暖如春的花廳里,面前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卻毫無胃口。
他面前跪著一個穿著東廠番子服飾、低眉順眼的干瘦男子。
“……徐光啟?”
魏忠賢瞇著細長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溫潤的佛珠,“深更半夜,被陛下從西華門召入宮?
還是王承恩那老狗親自去請的?”
“回督公,千真萬確。
小的的人親眼所見,徐光啟入宮不到一個時辰便出來,臉色……很是奇怪,像是受了驚嚇,又像是……狂喜?”
番子小心翼翼地回稟。
“狂喜?”
魏忠賢眉頭擰得更緊。
****,對徐光啟這種“不務正業”的西學派官員,向來是敬而遠之。
深夜密召,所為何事?
聯想到白**帝交給自己的賑災差事,那看似重用實則暗藏機鋒的“信任”……魏忠賢心中警鈴大作。
新帝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快!
“還有,”番子繼續稟報,“王承恩那邊也有異動。
他拿著陛下的手諭,從司禮監調走了營造司的十幾個老工匠,還從內庫提走了大量耐火磚、精鐵礦石,甚至……還有幾大車京西煤窯剛出的上好焦炭!
去向不明,我們的人……跟丟了。”
“去向不明?”
魏忠賢的聲音陡然轉冷,捏著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緊。
營造司的工匠,耐火磚,鐵礦石,焦炭……這組合起來,怎么看都像是在……秘密打造什么東西?
軍器?
不像!
工部軍器局自有其體系。
那是什么?
需要如此隱秘?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魏忠賢。
皇帝在背著他做什么?
那圖紙上的東西,莫非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
徐光啟那老東西的狂喜,又是因為什么?
“查!”
魏忠賢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動用所有能用的眼線!
給咱家查清楚,王承恩把人、東西弄到哪里去了!
徐光啟這幾天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
還有,市面上,所有涉及鐵料、煤炭、硝石、硫磺的大宗交易,都給咱家盯緊了!
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立刻報來!”
“是!
督公!”
番子領命,迅速消失在陰影里。
魏忠賢獨自坐在花廳里,暖爐烘烤著,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窗外的黑暗仿佛化作了實質,沉甸甸地壓來。
新帝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在他眼前晃動。
白天那看似信任的差事,此刻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麻痹他的幌子!
皇帝在暗中積蓄力量,一股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
“好小子……咱家倒要看看,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魏忠賢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賑災的差事要辦好,這是他的護身符。
但皇帝的秘密,他必須挖出來!
這關乎他魏忠賢的生死存亡!
西郊皇莊的“格物院”地基上,第一座試驗性的小高爐己經初具雛形。
工匠們在李爐頭的帶領下,嚴格按照徐光啟的圖紙(雖然很多地方需要他們結合經驗調整),小心翼翼地壘砌著耐火磚。
汗水混著泥灰,從他們專注的臉上淌下。
徐光啟裹著一件舊棉袍,不顧寒冷,親自蹲在爐邊,指點著風道的角度。
他眼中布滿血絲,卻毫無倦意,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王承恩派來的人,又悄悄送來了一批物料和幾個可靠的工匠學徒。
而在紫禁城的御書房里,燭火同樣徹夜未熄。
朱由檢面前攤開的,不再是奏章,而是幾份來自東南沿海的密報和一本厚厚的、落滿灰塵的賬冊——內庫歷年積欠和太倉存銀的明細。
“十萬兩……二十萬石……”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看著賬冊上那觸目驚心的赤字和虧空數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賑災的這點錢糧,己經讓本就空虛的國庫和內帑雪上加霜。
而徐光啟那邊,才剛剛開始,后續需要的投入,將是天文數字!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仿佛穿透了重重宮闕,看到了東南沿海那片波濤洶涌的大海,看到了那些穿梭于風浪之中、滿載著絲綢、瓷器、茶葉和白花花銀子的海船。
“想要錢?”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那就……只能從海里撈了!”
他提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字——開海!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小說簡介
幻想言情《朕的1628:從煤山開始》是作者“黃粱觀星客”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徐光啟魏忠賢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冰冷的觸感,堅硬,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刺穿夢境的突兀。朱由檢的意識像是從萬丈深淵被猛地拽回水面,窒息感還未完全褪去,臉頰上傳來的尖銳硌痛感卻己無比清晰。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揉一揉,卻感覺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不是出租屋那熟悉得有些發黃、貼著球星海報的天花板。入眼的,是明黃刺目的底色,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到令人眼暈的圖案——蟠龍?不,不止一條!它們扭曲纏繞,在帳幔的褶皺間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