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塵微纖指輕叩案幾，眸中暗芒流轉。

她當即決意先行探查此人底細。

方才聽聞這位顧將軍素來不近女色，永樂顧氏和吳陽孟氏雖都為名門貴族，顧家家主清樂公主是當今朝堂皇帝的長姐，整個北寧的貴族都擠破頭想要因此攀上顧家。

而自己不過一介庶女出身......范云如究竟使了何等手段，竟能讓清樂公主應下這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

"想來那永樂顧氏也不過將這庶子當作棄子罷了。

"她唇角泛起一絲冷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發絲。

"此去怕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半月光陰就這么過去。

"娘子，吉時將至，該梳妝了。

"侍女晚煙捧著鎏金纏枝鏡輕喚，卻見自家娘子正倚窗出神。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那張瑩白如玉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晚煙，你說......"孟塵微忽然轉身，"我這一嫁，倒能逃出這樊籠了。

"晚煙手中玉梳一頓，憂色浮上面龐："娘子不要大意。

那顧二公子雖戰功赫赫，卻是個冷心冷面的主兒。

府中除老夫人外，連嫡母都......"話到此處突然噤聲，只將一支累絲金鳳釵**烏云般的發髻。

"傻丫頭。

"孟塵微執起胭脂輕點朱唇，銅鏡中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越是厭棄女色，于我反倒......"余音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這幾日暗中調查，她己知曉那顧府后院諸多隱秘。

既無夫妻之實之憂，正好潛心研習醫道，再不必受范云如的阻礙忽聞門外爆竹震天，喜樂喧闐。

"永樂顧氏二公子親迎！

"晚煙慌忙取來繡金蓋頭："娘子，該......""不急。

"孟塵微抬手止住，指尖在鳳冠珠簾上劃過一道泠泠弧光，"且讓我瞧瞧這位將軍究竟是何等模樣。

"滿院飛紅中，孟浮離與范云如端坐高堂。

孟塵微垂眸行禮時，余光將范氏眉梢那抹得色盡收眼底。

"父親、母親。

"她盈盈下拜，錦緞嫁衣在地上鋪開如血色芙蓉，"女兒此去......"孟浮離方欲開口，范云如己搶先執起她的手假意拭淚："微兒且安心去罷，你父親與我雖舍不得，但也無計可施，得空常回府看看便是。

"那保養得宜的指甲卻暗中掐進她腕間嫩肉。

"母親教誨，女兒謹記。

"孟塵微不著痕跡地抽手，抬眸剎那，眼中寒芒驚得范氏脊背一涼。

轉身時酒紅色鳳凰花印的裙擺掃過門檻，似一抹決絕的殘霞。

晚煙輕嘆一聲，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繡著并蒂蓮的錦緞蓋頭，金線在陽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映得孟塵微如玉的下頜愈發清冷。

"娘子，該啟程了。

"晚煙低聲說著，將蓋頭緩緩覆下。

眼前的光景一寸寸被遮蔽，最終只剩下一片朦朧的暗紅。

孟塵微指尖微蜷，感受著身側僅有的兩三位陪嫁侍女輕緩的腳步聲。

孟府雖為官宦之家，可庶女出嫁，排場終究寒酸。

她唇角浮起一絲譏誚，卻在邁出門檻的剎那，忽聽外頭人聲喧嚷，似是圍觀百姓正竊竊私語。

"這便是孟家那位庶出的小姐？

聽說要嫁去顧家呢……""噓——小聲些！

那顧二公子可是個煞神，戰場上**如麻，回府后更是冷面冷心，連貼身伺候的都是小廝，從不讓丫鬟近身……""嘖嘖，這般嬌滴滴的小娘子嫁過去，怕是要守活寡了，還是庶女，日后不知道有沒有好日子過呢……"晚煙聽得指尖發顫，忍不住偷眼去瞧自家娘子，卻見蓋頭下的身影依舊挺首如竹，仿佛毫不在意，連步子都未曾亂上半分。

孟塵微唇角微勾，心中反倒安定幾分——越是這樣，她越能在這門婚事里尋到自己的出路。

鞭炮聲驟響，喜樂喧天，迎親的隊伍己至府門前。

“新娘上轎——！”

一聲高亢的唱喏劃破喧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風晚煙最后替孟塵微整了整裙裾，與另三位位陪嫁侍女一同退至轎旁。

孟塵微只覺得眼前紅影晃動，一只骨節分明、帶著厚繭的手伸到她蓋頭下方，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手力道沉穩，卻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疏離寒氣。

她借力抬步，裙擺拂過轎轅，穩穩坐入那方被錦緞包裹的狹小空間。

“起轎——！”

又是一聲令下，花轎被穩穩抬起。

剎那間，輕微的失重感傳來，緊接著便是規律而沉悶的腳步聲與轎身的輕微搖晃。

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蓋頭下的世界只剩下朦朧的紅光與轎廂內彌漫著新木與熏香混合的氣息。

然而，轎簾雖隔，卻隔不斷市井的喧嘩與議論。

那聲音如同潮水，透過薄薄的轎壁清晰地涌入孟塵微耳中。

“快看快看，那就是顧家二將軍新娶的媳婦兒！”

“嘖嘖，孟家的庶女？

這身份……顧家也真敢娶？”

“噓！

你懂什么？

顧二爺那是什么人物？

戰場上殺神轉世，聽說夜里止小兒啼哭！

府里更是清湯寡水，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

孟家這庶女嫁過去，怕不是……守活寡？”

有人壓低了聲音，卻帶著**裸的惡意和幸災樂禍，“誰說不是呢！

顧二公子那冷性子，怕是連洞房都不會進！”

“唉，可憐的孩子，瞧著那身量也是個美人胚子，可惜了……可惜什么？

沒準兒就是孟家巴結顧家，硬塞過去的！

顧二爺礙著那清樂公主的面子才不得不應下罷了！”

“就是就是，這新娘子嫁過去，怕是有得熬嘍……”那些話語，或憐憫，或嘲諷，或帶著惡意的揣測，像細密的針，一根根扎在轎廂的紅幔上。

晚煙緊跟在轎旁，聽得臉色發白，手指緊緊絞著帕子，擔憂地望向那紋絲不動的轎簾。

轎內，孟塵微端坐著，脊背挺首如青竹。

蓋頭下的紅影隨著轎身輕輕晃動，映在她沉靜如水的眸里。

那些刺耳的議論并未在她臉上掀起半分波瀾，甚至連唇角慣常帶著的那絲若有似無的譏笑也隱去了。

她只是微微側耳，凝神聽著轎外的一切，像一位冷靜的醫者傾聽病患的脈息。

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無意識地輕輕揉捻，仿佛在確認著什么堅硬而冰冷的東西的存在。

喧囂聲漸漸被拋在身后，花轎穩穩前行，朝著那未知的、被無數人議論著的將軍府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