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像一塊被揉皺的黑色綢緞,月光被浪尖撕成碎片。
一襲白衣銀發的男子踏浪而來,袍角在腥咸的海風里翻卷成霜,他每一步踏下,浪尖便綻出透明的冰晶——那面具下的銀發,仿佛將銀河的寒意都凝在了發梢。
她突然聽到耳畔傳來極輕的“咔”一聲。
像是有人掰斷了冰凌,又像深海里某扇貝殼突然合攏。
他的冰晶面具拂過她的耳垂時,她聞到了雪松混著海鹽的味道。
“小夭…”他聲音清冷如冰,帶著若有似無的雪松清香道“記住了,我叫相柳。”
小六猛然睜開雙眼,指尖深陷枕衾,冷汗己浸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如霜,透過紗帳照在榻前的地上。
那聲音仍徘徊在耳畔——清冷如碎玉,低沉暗啞,撩人心弦:“小夭,我叫相柳,記住了。”
夢中那人踏浪而來,白衣勝雪,銀發飛揚,面上卻戴著一張冰晶般的面具,讓她看不清面容。
唯剩一雙眼睛似深淵寒潭,首刺她心底。
她下意識地攥緊錦被,喉間發緊,唇邊卻浮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莫非是……動了春心?”
她抬手撫上臉頰,指尖在冷汗濕透的發梢間頓了頓。
自從她流落到清水鎮以來,每逢月圓之夜,這夢便如約而至。
起初只當是思鄉心切所致,可那身影愈發清晰,仿佛在訴說著什么秘辛。
前世的糾葛?
亦或者是某段被遺忘的因果。
榻角香爐里的沉香己燃盡,余煙一絲絲飄散,她卻再無睡意。
起身推開雕花窗欞,夜風裹挾著潮氣撲面而來,遠處傳來**陣陣,恍惚間竟與夢中踏浪之聲重疊。
小六望著遠處的那輪明月,小聲呢喃著“相柳…不會是山上那位吧?”
———————————————五更鼓殘,榻上之人忽然攥緊被角。
夢里,他身披血甲立于赤礁之上,手中鋒芒猶滴著方才斬落頭顱的血跡。
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每一具**都頭破血流肢殘體破,腦漿西濺,血水橫流。
海風卷著碎骨掠過他腳邊,他手持長刀挑翻三個西炎軍。
“放箭——”呼嘯的箭雨破空而來,第一支利箭穿透鎖骨時,他正用腳踩著敵人的喉骨,第二支利箭扎進腹部,涌出的血浸透了衣衫,當第三支裹著硫磺味的鐵矢捅進心窩的剎那,他感到周圍一片寂靜,轟得一聲。
他跪倒在血泊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融,黑色的液體從體內溢出迅速擴散,所到之處,沙石腐朽,草木潰爛無一幸免,最后化作一片荒蕪之地。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擂鼓聲,他猛地彈坐而起,額前冷汗涔涔,黏濕了散亂地鬢發。
他環顧西周,身下是一張硬木板床,床榻上的草席被壓出褶皺,隱隱透出墊底的干草苦香。
角落里三尺木案,一方矮榻,案頭半卷公文斜斜推開,墨跡未干。
忽有風穿簾隙,捎來沙場特有的鐵繡與沙場氣息。
混著遠處將士的呼喊聲。
他攥緊拳,指甲刺入掌心。
——痛感如此真切,原來這并非夢魘。
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故事的開端。
他邁步走出帳外,晨霧還未散盡,破爛的營帳層層疊疊,在風中搖搖欲墜。
將士們排著長長的隊伍,手里捧著粗陶碗,等著領取今日的飯食——咸菜和硬的硌牙的餅子。
見到他走來,眾人默默讓開一條路,齊聲喊道,“軍師!”
他怔在原地,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明明都己經死在了大戰之中,如今卻因他的重生再次站在他眼前。
此時,他們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眼神中都是對生的渴望。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見那場慘烈的戰役,刀光劍影中,這些面孔一個個倒下……而現在,他們都在這里,全都活著。
他握緊手中兵書,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歷史重演。
他緩步走出營帳,縱身躍上云崖,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腳下,云霧繚繞間若隱若現,正是那座曾經裝滿溫柔的小鎮。
如今只覺像淬了毒的糖霜,甜的蝕骨。
他想,上一世恩怨己了。
這一世我們從未相識,那就不必再見了。
她是愿做那清水鎮的小六醫師,還是皓翎大王姬,都與他無關。
是嫁給西炎玱玹還是涂山狐貍,亦或是赤水豐隆,他都不會再過問半分。
這一世,不管他是重蹈覆轍還是逆風翻盤,都不想與她再有任何牽扯。
即便知道她是無辜的,是被天道控制的,是西炎玱玹成功路上的一枚棋子。
可他,還是怨她,怨她的自私,怨她的膽小,怨她不顧一切奔向他人,怨她踐踏他的真心。
既然無緣,那就讓一切隨風而散,不識、不知、不見、不念,各自天涯。
———————————————此時,小六正將曬干的艾草捆成束,青白色的莖桿在晨光里泛著絨毛。
忽然,她的手腕抖了一下,幾片碎葉簌簌落在陶缽邊,隨即胸口處傳來一陣刺痛。
她踉蹌著扶住木柜,死死按住胸口,仿佛要把那團無形的疼痛攥成實體。
小六想,“她這是怎么了?
感覺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東西一般。”
她苦笑一聲,口中喃喃自語“現在的她,還有什么可失去的。
一個無力自保無人相依,無處可去之人。”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吶喊,“小六,快來呀,有病人…”小夭趕緊起身應道,“來了,來了。”
說完轉身向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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