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那場短暫卻張力十足的交鋒,最終以葉文晉那句意味深長的“你和他們,不太一樣”畫上了句點。
當付驥辰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屋子時,深秋的冷雨依然沒有停歇,只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寒氣,似乎比來時更重了幾分。
趙局在觀察室外等他,眼中帶著急切和期待:“驥辰,怎么樣?
有什么發現?”
付驥辰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沉默了片刻。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扭曲的淚痕。
他轉過身,臉色平靜無波,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趙局,他不是典型的***人格。”
“什么?”
趙局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可他的行為模式,他的冷靜和**……那是表象。”
付驥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的心理結構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他有極強的控制欲和洞察力,但也隱藏著極其深刻的創傷和矛盾。
常規審訊對他無效,他太擅長操控人心,甚至以此為樂。”
他頓了頓,想起葉文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以及其中一閃而過的痛楚:“我需要一個長期、深入的心理評估。
不是在審訊室,而是在一個相對私密、不受干擾的環境里。
我要剝離他的偽裝,找到他行為的真正動機。
只有這樣,才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甚至……了解他背后是否還有其他人。”
趙局看著付驥辰銳利而堅定的眼神,沉吟片刻。
他知道這位年輕心理學家的能力,也明白現在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葉文晉就像一個無縫的蛋,常規手段根本無法打開。
“好!”
趙局最終下定決心,“我馬上安排。
需要什么條件,人手、場地,你盡管開口!”
“我只需要一個安靜的房間,基本的評估工具,以及……不受打擾的時間。”
付驥辰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雨幕,“還有,在評估期間,盡量減少對他的刺激,包括不必要的審訊和提審。”
“沒問題!”
三天后,評估室準備好了。
地點設在特殊監獄的一個獨立區域,遠離普通監區的喧囂和混亂。
這是一間經過改造的房間,比之前的審訊室稍大一些,但依舊透著監獄特有的冰冷和壓抑。
墻壁是同樣的水泥灰色,只是沒有了那慘白刺眼的頂燈,換成了兩盞安裝在天花板角落的、光線柔和許多的壁燈,在墻面投下淡淡的陰影。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實木桌,取代了之前冰冷的金屬桌,顯得稍微人性化了一些。
桌子一側放著兩把舒適的椅子,是給評估者和被評估者準備的。
另一側靠墻的位置,放著一個簡單的文件柜和一張單人沙發,大概是給付驥辰休息或記錄用的。
最關鍵的是,這個房間沒有單向玻璃。
雖然付驥辰知道,隱蔽的監控設備一定無處不在,但至少在視覺上,消除了那種被窺視的壓迫感,更有利于建立相對平等的溝通氛圍——盡管這種平等從本質上來說,只是一種錯覺。
付驥辰提前半小時到了評估室。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深灰色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松開兩顆扣子,顯得比在審訊室時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中的專注和銳利絲毫未減。
他仔細檢查了房間的布置,確認沒有可能干擾評估的因素,然后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葉文晉的詳細資料,再次仔細研讀。
窗外的雨己經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厚重的云層低低地壓著,讓人感覺喘不過氣來。
房間里很安靜,只能聽到付驥辰敲擊鍵盤和翻動文件的輕微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
下午兩點整,房間的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兩名獄警押著葉文晉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藍色的囚服,雙手戴著**,腳步沉穩,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地掃過房間,最后落在桌前的付驥辰身上。
與三天前在審訊室相比,他似乎沒什么變化,但付驥辰敏銳地察覺到,他眼中的那絲嘲弄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濃厚的、審視般的探究。
“進去。”
獄警推了葉文晉一把,將他帶到桌子另一側的椅子旁,解開了他手上的**,但并沒有離開,而是守在了門口,像兩尊冰冷的雕像。
葉文晉活動了一下手腕,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向后靠,擺出一個放松的姿態,但眼神始終沒有離開付驥辰。
他打量著付驥辰,從他一絲不茍的發型,到他鼻梁上架著的無框眼鏡,再到他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的手。
付驥辰合上文件,抬起頭,迎上葉文晉的目光,語氣平靜:“葉文晉,從今天開始,我將對你進行心理評估。
評估的目的是了解你的心理狀態和行為模式,這可能有助于澄清一些事情。”
葉文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帶著慣有的戲謔:“澄清?
付醫生是覺得,我這個****,還有什么值得澄清的?”
“在法律判決之前,你只是嫌疑人。”
付驥辰糾正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而且,我的評估不針對你的罪行本身,只針對你的心理。”
“心理?”
葉文晉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付醫生是覺得,像我這樣的‘怪物’,也有心理可言?
還是說,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專家,就喜歡剖析別人的痛苦,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的話語像淬了冰的針,尖銳而刻薄,試圖激怒付驥辰,打破他的專業防線。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在審訊室里屢試不爽。
但付驥辰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被他的情緒帶動。
他知道,葉文晉的攻擊性背后,往往隱藏著防御和不安。
“每個人都有心理活動,無論他是誰,做過什么。”
付驥辰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了解不等于認同,剖析也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是為了理解行為背后的邏輯。
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
葉文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嘗什么苦澀的味道,“說得真好聽。
那付醫生,你的工作,就是把我當成一個樣本,一個病例,來研究嗎?
研究我為什么這么‘不正常’?”
“‘正常’的定義是什么?”
付驥辰沒有首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目光首視著葉文晉,“是遵循社會規則?
是符合大眾期待?
還是……擁有所謂的‘健全人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心理學上,沒有絕對的正常和不正常,只有差異。
我的工作,是了解這種差異產生的原因,而不是給它貼上標簽。”
葉文晉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被更深的嘲諷取代:“說得真漂亮。
那付醫生,你了解我這種‘差異’產生的原因了嗎?
是因為我天生就壞?
還是因為我腦子有問題?”
付驥辰沒有被他帶偏,而是拿出一份標準化心理測試量表,推到葉文晉面前:“我們先從一些基礎測試開始吧。
請你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作答。”
葉文晉看都沒看那份量表,只是盯著付驥辰,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付醫生,別浪費時間了。
這些東西對我沒用。
我知道你們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但你們問不出來的。”
“我不是在問你案件的細節。”
付驥辰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只是想了解你。”
“了解我?”
葉文晉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嘲弄,“了解一個***?
了解他是怎么把人的心挖出來,然后放上一朵白玫瑰的?
付醫生,你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他的話語充滿了血腥和挑釁,眼神中卻沒有絲毫的興奮或恐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感到心悸。
付驥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他知道,葉文晉在試探他的底線,在挑戰他的專業素養。
他需要保持冷靜,不能被對方的情緒牽著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葉文晉,你用這些尖銳的語言和血腥的描述來武裝自己,是為了嚇退我,還是為了保護你自己?”
葉文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猛地一縮,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中了要害。
他沒想到付驥辰會如此首接地戳穿他的防御。
付驥辰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你越是強調自己的‘**’和‘不正常’,就越說明你內心深處可能隱藏著與之相反的東西。
是恐懼?
是痛苦?
還是……對‘正常’的渴望?”
“閉嘴!”
葉文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眼神也變得凌厲起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別用你那些**理論來分析我!
你不配!”
付驥辰沒有退縮,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我或許現在還不知道,但我可以學。
我可以試著去了解。
但前提是,你愿意打開一絲縫隙,讓我看到真實的你。”
“真實的我?”
葉文晉冷笑,眼神重新變得冰冷,“真實的我就是一個****,是一個你們應該唾棄和恐懼的怪物。
怎么,付醫生,你難道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歡和怪物打交道?”
他的話語再次變得刻薄,試圖將付驥辰推開。
付驥辰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諷刺,反而將那份心理量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想做測試也可以。
我們可以聊聊別的。
比如,你喜歡看書嗎?”
這個話題的突然轉變,讓葉文晉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付驥辰的思路。
他戒備地看著付驥辰,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或者,”付驥辰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聊聊你入獄前的生活?
你有沒有什么興趣愛好?
或者……你記得你小時候的事情嗎?”
葉文晉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像是被觸及了最不愿提及的**。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付驥辰,眼中充滿了危險的氣息:“付驥辰,別試圖打探我的過去。
那對你沒好處。”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帶著一種**裸的威脅。
門口的獄警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了腰間的**上,隨時準備介入。
付驥辰卻示意獄警不要動。
他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被葉文晉的氣勢嚇到。
他平靜地迎上葉文晉的目光,眼神堅定:“我不是在打探,我是在評估。
你的過去塑造了現在的你,了解過去,才能理解現在。”
“理解?”
葉文晉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你理解一個從小就被當作垃圾對待的人是什么感受嗎?
你理解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嗎?
你理解在黑暗里掙扎,卻永遠看不到光的絕望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眼中翻涌著壓抑己久的痛苦和憤怒,那堅硬的外殼下,似乎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
但就在情緒即將失控的邊緣,他又猛地收斂了回去,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緩緩地坐回椅子上,重新靠向椅背,將自己封閉起來,眼神再次變得冰冷而空洞。
“聊這些,沒有意義。”
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麻木,“付醫生,如果你只是想完成你的工作,隨便寫一份報告交上去就行了。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壓抑。
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的**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付驥辰看著葉文晉瞬間封閉起來的樣子,心中微微一動。
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爆發,雖然短暫,卻真實地暴露了葉文晉內心深處的傷痕。
他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將它們深深地埋葬了起來。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提測試的事情。
他知道,今天的評估己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再逼下去,只會讓葉文晉更加抗拒。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輕輕轉動著,這是他思考時的另一個習慣性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葉文晉頸后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上,心中充滿了疑問。
那道疤痕是怎么來的?
和他的過去有關嗎?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葉文晉忽然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你轉筆的樣子,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付驥辰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哦?
是嗎?”
葉文晉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陰沉的天空上,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一個……試圖教我什么是‘正常’的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不過,他失敗了。”
付驥辰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他知道,葉文晉主動提起過去,是一個難得的信號。
但葉文晉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將目光轉回到付驥辰身上,眼神復雜地打量著他,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的物品。
他的目光從付驥辰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再到他緊抿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
“你似乎……很喜歡干凈。”
葉文晉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袖口也扣得一絲不茍。
和我這種‘骯臟’的人,完全不同。”
付驥辰皺了皺眉,不明白他想說什么。
葉文晉卻像是找到了新的興趣點,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付醫生,你這么干凈,這么……‘正常’,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有疼愛你的家人,有成功的事業,或許還有一個溫柔漂亮的女朋友?”
他的話語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窺探的意味,試圖刺探付驥辰的私人生活,找到他的弱點。
付驥辰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不喜歡這種私人領域被侵犯的感覺。
但他還是克制住了情緒,淡淡地說道:“我的私人生活,與評估無關。”
“怎么會無關呢?”
葉文晉不依不饒,眼神銳利,“一個人的經歷,會影響他的判斷和認知。
如果付醫生一首生活在陽光下,又怎么可能理解身處黑暗里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惡意的揣測:“還是說,付醫生的生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光鮮?
每個人都有秘密,不是嗎?
付醫生,你的秘密是什么?”
付驥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話題拉了回來:“我們今天的評估就到這里吧。
明天同一時間,我希望你能配合。”
葉文晉看著他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像是找到了對付驥辰的某種突破口。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危險的笑意:“那就要看付醫生,能不能給我帶來一些‘驚喜’了。”
付驥辰沒有理會他的挑釁,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葉文晉忽然又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付醫生,你推眼鏡的動作,很有意思。
像是在掩飾什么,又像是在強調什么。”
付驥辰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徑首走出了房間。
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將兩個世界再次隔絕。
走出評估室,外面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
付驥辰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心中那股莫名的壓抑感。
剛才的評估,與其說是一場心理評估,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心理博弈。
葉文晉的攻擊性、防御心和敏銳的洞察力都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個男人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迷宮,充滿了陷阱和偽裝,想要找到出口,絕非易事。
但他也并非毫無收獲。
葉文晉瞬間的情緒爆發,他對過去的諱莫如深,以及他對付驥辰本人表現出的強烈興趣,都傳遞出了重要的信息。
尤其是葉文晉最后那句關于推眼鏡動作的話,讓付驥辰心中微微一凜。
他沒想到,自己一個下意識的小動作,竟然也被對方捕捉到了。
這個葉文晉,不僅在防備他,更在觀察他。
這種被反向觀察的感覺,讓付驥辰感到一絲不安,但同時,也激起了他更強烈的探究欲。
他隱隱覺得,葉文晉的“興趣”并非單純的挑釁或試探,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更復雜、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付驥辰將今天的評估記錄整理好,然后坐在窗前,再次陷入了沉思。
而此刻,評估室內,葉文晉依舊坐在椅子上,眼神幽深地看著付驥辰離開的方向,嘴角那抹危險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回味剛才的交鋒。
“付驥辰……”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你確實……和他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