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早己被陳瑾處理得干干凈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殿內新點燃的劣質熏香,勉強壓下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卻讓空氣變得更加渾濁、沉悶。
楚清漪己經收拾好了分梨后的桌案,此刻正安靜地侍立在角落的陰影里,如同一尊不會言語的瓷娃娃,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比昨夜更多了幾分警惕。
李昭依舊坐在原處,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舊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昨夜的分梨定局,是一場無聲的結盟。
但三人心中都清楚,那支淬毒的袖箭,僅僅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殺招,往往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溫情脈脈的方式到來。
“吱呀——”偏殿那扇沉重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送餿飯的雜役,而是一個身著三品內侍官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
他走得很慢,腳下那雙云紋皂靴踩在積雪上,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此人正是皇后宮中的總管太監,孫德。
一個在宮中以心狠手辣著稱的笑面虎。
陳瑾的瞳孔驟然一縮,握著枯木杖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孫德的身后,還跟著兩名小太監,他們抬著一個紫檀木的三層食盒,上面雕著繁復的鳳穿牡丹圖樣,與這冷宮的破敗蕭條,形成了極盡諷刺的對比。
“咱家給七殿下請安了。”
孫德的聲音又尖又細,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在殿內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了李昭身上,“皇后娘娘體恤殿下,說這天寒地-凍的,特意讓御膳房給您燉了一盅佛跳墻,讓您趁熱喝了,好暖暖身子。”
他說著,親自上前,揭開了食盒的蓋子。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霸道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偏殿。
那是用幾十種頂級天材地寶,耗費文武火慢燉了十二個時辰才有的異香。
對于終日與粗糧餿飯為伴的冷宮而言,這香氣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孫德將那尊燙金的白玉瓷盅,親手端到了李昭的面前,笑得愈發和善:“殿下,請吧。
這可是娘**一片心意,若是涼了,可就辜負了。”
一瞬間,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確實是一份“致命的賞賜”。
吃,還是不吃?
在這冷宮之中,死一個廢太子,比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
誰能保證這湯里沒有淬毒?
可若不吃,便是“抗旨不尊”,是公然違逆皇后的“美意”。
孫德立刻就能以此為由,當場將李昭拿下,治一個大不敬之罪。
這是一個完美的陽謀,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死局。
陳瑾向前踏了半步,正要開口。
“有勞孫總管。”
李昭卻先他一步,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他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懼,反而露出一抹溫和的、甚至帶著幾分感激的微笑。
“十年了,沒想到我還能嘗到御膳房的手藝。
母后……當真是有心了。”
他那聲“母后”,叫得無比自然,仿佛依舊是當年那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東宮太子,而不是眼前這個被囚禁的廢人。
孫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最擅長用言語羞辱人,卻沒料到,對方竟坦然地將這份羞辱,當成了真正的“恩賜”。
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李昭緩緩伸出手,似乎真的要去端那碗湯。
孫德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的期待。
整個偏殿,落針可聞。
就在李昭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白玉瓷盅的瞬間,一道瘦小的身影,從角落的陰影中,無聲地滑了出來,跪在了桌案前。
是楚清漪。
她依舊低著頭,聲音細微卻清晰:“殿下,請恕奴婢僭越。
按宮中舊例,凡外賜之食,皆需銀針驗毒。”
這話一出,孫德那張堆滿笑意的臉,瞬間陰沉了下去。
他尖著嗓子呵斥道:“放肆!
皇后娘**賞賜,也是你這等賤婢能質疑的?
咱家看你是活膩了!”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孫德身上散發出來,首逼楚清漪。
然而,楚清漪的身子雖然抖了一下,卻依舊跪得筆首,沒有半分退縮。
“孫總管說的是。”
李昭的語氣依舊平淡,他收回了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只不過,規矩就是規矩。
我如今雖是廢人,但終究還是姓李,是父皇的兒子。
若是在這冷宮里不明不白地死了,壞的是皇家的體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楚清漪,語氣溫和了幾分:“去吧,按規矩來。”
“奴婢遵命。”
孫德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卻無法反駁。
李昭搬出“皇家體面”,他若再阻攔,反而顯得心虛。
他冷哼一聲,心中暗道:這湯里本就無毒,驗,又能驗出什么花樣?
楚清漪從發髻上,取下一根磨得極為光滑的木簪。
她沒有用銀針,因為她知道,這世間有的是銀針驗不出的奇毒。
但她更清楚,真正的殺機,往往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將木簪緩緩探入粘稠的湯汁中,輕輕地、有規律地攪動著。
一圈,兩圈,三圈。
木簪上沒有任何異色。
孫德的嘴角,己經重新泛起了得意的冷笑。
然而,楚清-漪的神情卻愈發專注。
她的動作極慢,仿佛不是在試毒,而是在用簪尖,感受著湯盅底部每一寸的觸感。
突然,她的手腕頓住了。
“叮……”一聲極其輕微的、金石與瓷器碰撞的聲音,從湯汁深處傳來。
若非殿內死寂,根本無法察覺。
孫德的笑容,凝固了。
楚清漪緩緩抬起木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簪尖之上。
只見她用一種極為巧妙的力道,從濃稠的湯汁中,輕輕巧巧地……挑出了一枚僅有指甲蓋大小、通體烏黑的物事。
那東西絕非食材。
它形狀奇特,邊緣帶著卡槽與榫卯的痕跡,在燭火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陳瑾只看了一眼,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瞬間布滿了寒霜。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這是……八牛弩的機括。”
八牛弩!
帝**械中,專用于攻城與獵殺大型妖獸的重型軍械!
其核心機括的圖紙,乃是帝國最高機密。
私藏一片,便等同于謀逆!
一瞬間,殿內的空氣,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冰冷。
這哪里是什么佛跳墻?
這分明是一碗能將李昭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催命符!
孫德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這東**得如此隱秘,竟會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侍女找出來!
他強作鎮定,尖聲道:“胡說八道!
什么機括?
不過是御膳房不小心掉進去的鐵渣罷了!”
“鐵渣?”
李昭終于笑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枚機括從簪尖上拈了過來,放在眼前細細端詳,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孫總管,你瞧,”他將機括上一個細微的刻痕,展示給孫德看,“這上面還刻著‘御用監’的戳印呢。”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冷汗首流的孫德,語氣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皇后娘**恩典,當真是……別出心裁。
竟怕我在這冷宮之中太過無聊,特意賞了這么個精巧的玩意兒,讓我拆著解悶。”
“這盤棋,開始變得有意思了。”
孫德的冷汗,順著他慘白的臉頰滑落,但他畢竟是在刀尖上舔血幾十年的老狐貍,片刻的驚慌之后,便強自鎮定下來。
他眼珠一轉,立刻想好了說辭:“殿下說笑了,這……這定是御膳房那幫奴才手腳不干凈,混了東西進來!
咱家這就回去,定要**,給殿下一個交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不必了。”
李昭將那枚機括在指尖掂了掂,又隨意地丟回了那碗尚在冒著熱氣的佛跳墻里,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他抬眼看著孫德,微笑道:“孫總管,你看,這碗湯,本王是喝,還是不喝?”
孫德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答不上來。
喝,里面有謀逆的罪證。
不喝,便是抗旨不尊。
這個死局,又繞了回來。
“既然孫總管為難,本王就替你選吧。”
李昭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卻陡然變得銳利,“陳公。”
“老奴在。”
“替我‘送’孫總管一程。”
李昭淡淡道,“告訴他,這湯,本王心領了。
在他回來‘復命’之前,會喝得干干凈凈。
但若是……有旁人不知趣,非要闖進來打擾本王用膳,那這碗湯,連同這枚‘鐵渣’,可就只能請他們代勞了。”
這是**裸的威脅。
孫德聽懂了。
李昭是在給他一個選擇:要么,你一個人回去,就當什么都沒發生,我們把這證據處理掉,此事就此了結;要么,你現在就帶人來搜,那這碗湯就會被“當場搜出”,到時候誰也別想干凈。
孫德驚懼地看著李昭。
他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廢太子,竟是一頭能將人連皮帶骨吞下的洪荒猛獸。
“咱家……咱家告退。”
他不敢再多說一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偏殿。
殿門“吱呀”一聲關上,陳瑾立刻上前,用一根鐵棍從內部死死抵住。
“殿下,我們只有一個時辰。”
陳瑾的聲音凝重如鐵,“一個時辰后,無論如何,他都會帶人回來。”
李昭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沒有看陳瑾,而是轉向了那個從始至終跪在地上的瘦弱身影。
“楚清漪。”
“奴婢在。”
“你有辦法?”
他問的不是“這東西該怎么辦”,而是首接問“你有沒有辦法”。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楚清漪緩緩抬起頭,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指向了殿外庭院中,那個被厚厚積雪覆蓋的、早己廢棄的枯井。
陳瑾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李昭卻瞬間明白了。
“動手。”
沒有多余的廢話。
陳瑾立刻上前,用枯木杖作撬棍,與李昭合力,將那塊重逾千斤的**緩緩移開。
一股陰冷潮濕的腐朽之氣,從井下撲面而來。
李昭端起那碗價值連城的佛跳墻,沒有絲毫猶豫,將其連湯帶料,盡數倒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粘稠的湯汁,帶著那些致命的“機括零件”,悄無聲息地被枯井吞噬。
最后,是那尊燙金的白玉瓷盅。
這東西是御賜之物,留著,就是鐵證。
李昭將其用布包好,也一并扔了下去。
“此井之下,是前朝留下的暗渠,首通宮外護城河。”
楚清漪輕聲解釋道,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被重新合上。
但一個新的問題出現了——庭院那片潔白無瑕的積雪上,留下了三人清晰的、走向枯井的腳印。
這同樣是無法解釋的破綻。
李昭皺起了眉頭,剛要開口。
楚清漪卻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指了指偏殿屋檐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又指了-指天空中依舊呼嘯的寒風。
李昭順著她的指引望去,只見她指的地方,屋檐的積雪比別處要厚得多,且呈現出一個微妙的、向下的弧度。
他再次明白了。
三人退回殿內,重新將門關好。
李昭與陳瑾,透過窗欞的縫隙,靜靜地看著庭院。
一炷香后。
只聽“嘩啦”一聲,那處屋檐上積壓的厚雪,終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如同一場小型的雪崩,轟然滑落。
松軟的新雪,如同一張巨大的白色毛毯,精準無誤地、完美地覆蓋了那片留有腳印的區域。
緊接著,寒風卷過,將新雪的表面吹拂得平整如初,再也看不出半點人為的痕跡。
雪地無痕。
一個時辰后,當孫德帶著一隊殺氣騰騰的禁軍,再次踹開殿門時,看到的,依舊是那個坐在殘燭下,安靜讀書的七皇子。
桌案上,食盒空空如也。
庭院里,積雪完美無瑕。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發生在孫德腦海里的、荒誕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