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是被一股穿堂風吹醒的。

這風邪門，像長了冰碴子的手，呼啦一下首接從他半透明的腦門子穿過去，凍得他一個激靈，魂兒差點又散了架。

他瞪著倆眼，瞅著眼前這景兒：頭頂漏著天光，幾根爛茅草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西面墻皮子掉得比癩痢頭的頭發(fā)還干凈，風一過，嗚嗚咽咽，跟鬧鬼似的。

一張歪斜的、快被蟲蛀空了的柜臺杵在當間，那灰厚的，怕是耗子鉆進去都能悶死。

“操……這他娘是哪兒？”

李二狗張嘴想罵，聲音卻虛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飄出去就散了。

他下意識抬手想揉揉眼，胳膊卻輕飄飄地從自己臉上穿了過去，啥也沒摸著。

一股子涼氣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死了！

這念頭跟燒紅的烙鐵似的，“滋啦”一下燙進他混沌的腦子。

最后一點記憶碎片猛地炸開——刺眼的車燈，震耳欲聾的撞擊聲，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然后就是無邊無際的黑。

***掛了？

李二狗心里頭拔涼拔涼的。

當個孤魂野鬼也就罷了，還攤上這么個西面透風的破落戶？

這鬼地方有股子說不出的邪乎勁兒，陰風刮過，他那半透明的身子就像沙子堆的城堡被海浪拍打，邊緣滋滋啦啦地模糊、消散，又勉強聚攏，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把他摁在這破茅屋里，想飄都飄不出去。

憋屈！

太憋屈了！

“喂！

新來的死鬼，挺尸挺夠了沒？”

一個脆生生又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跟冰珠子砸在破鐵皮上似的，突兀地響起來。

李二狗嚇得魂體一哆嗦，差點沒首接散架。

猛地一扭頭——就見柜臺后頭，不知啥時候悄沒聲地立著個穿花布襖的姑娘。

約莫十七八的年紀，梳著兩根油亮亮的大辮子，臉蛋兒生得倒是俏，可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嘴角還掛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譏誚。

正是翠花。

她眼皮子都懶得抬，隨手抄起柜臺角落里一個落滿灰的青瓷大碗，手腕一抖，碗打著旋兒“哐當”一聲砸在李二狗腳邊的爛泥地上。

碗倒是沒碎，里面黑乎乎、粘稠得像墨汁又像爛泥漿的東西潑了一地，一股子極其怪異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像陳年棺材板混著燒焦的骨頭。

“瞅啥瞅？

斷魂散！”

翠花拿腳尖踢了踢那灘黑泥，“要么，喝了它，乖乖給老娘干活去；要么，就擱這兒等著，讓這茅屋的風把你吹成一縷煙兒，省得老娘費事打掃！”

李二狗看著地上那灘冒著小泡的“斷魂散”，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雖然他現在也沒胃。

他飄過去，想離那玩意兒遠點：“大姐……不，姑奶奶！

我跟你無冤無仇……誰是你姑奶奶？”

翠**眉一豎，叉著腰，那潑辣勁兒能把屋頂掀了，“少廢話！

喝不喝？

不喝老娘現在就送你一程！”

她話音剛落，一股更猛烈的陰風“嗚”地卷進來，李二狗感覺自己下半截魂體“嗤啦”一下，像被熱刀子切開的黃油，真他娘開始消散了！

死亡的冰冷感瞬間攫住了他。

孤魂野鬼？

煙消云散？

李二狗看著自己越來越淡的手腳，再看看地上那碗要命的“毒酒”，一咬牙：“**！

橫豎都是個死！

喝就喝！”

他撲到地上，也顧不上什么形象了，魂體一頭扎進那灘黑泥里。

“咕嚕……嘔……咳咳咳……”那玩意兒入口的滋味兒，李二狗發(fā)誓他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口。

一股子燒灼感從喉嚨一路燎到“肚子”里，緊接著是萬針齊扎般的劇痛！

像是有人把他這團虛無縹緲的魂體丟進了鍛造爐，用大錘子哐哐猛砸！

他蜷縮在地上，無聲地嘶吼，魂體像接觸不良的燈泡，瘋狂地明滅閃爍，一會兒凝實得像個真人，一會兒又淡得幾乎消失。

“呃啊——！”

劇痛風暴過去，留下一種詭異的凝滯感。

李二狗喘著粗氣——他竟然能喘氣了？

他茫然地抬起手，不再是穿透一切的虛影，而是有了實在的輪廓，灰撲撲、半透明，但確確實實能看清五指！

他顫抖著摸向地面，指尖傳來泥土冰冷粗糙的觸感！

“我……我能摸到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哼，算你識相。”

翠花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凝魂酒生效了，算你暫時撿了條鬼命。

不過嘛……”她拖長了調子，嘴角那點譏誚更深了，“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李二狗剛想問問啥意思，胸口猛地一陣灼痛！

像是有人把燒紅的烙鐵摁了上去！

他痛嚎一聲，撕開那件破爛壽衣似的魂體“衣服”——只見左邊心口位置，赫然浮現出一朵青色的蓮花印記！

那蓮花像是活物，花瓣邊緣幽幽燃燒著青色的火焰，根莖深深扎進他半透明的“血肉”里。

更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這青蓮印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凋零！

最外緣的一片花瓣，己經褪去了青色，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白，邊緣卷曲，眼看就要脫落消散！

“這……這什么鬼東西？”

李二狗聲音都變了調。

“你的催命符。”

翠花涼涼地說，順手從懷里摸出一本又厚又破、散發(fā)著霉味的冊子，“這叫‘債主印’。

看見那瓣快掉的花沒？

三天！

三天之內，你要是收不回第一筆爛賬，這蓮花一瓣瓣掉光，你就跟著一起‘啪’，魂飛魄散，渣都不剩。”

她手指在那本破冊子上一點，冊子嘩啦啦自動翻開，停在其中一頁，頁面上血紅色的字跡如同蚯蚓般蠕動。

三天！

**！

李二狗看著胸口那朵催命的青蓮，再看看翠花手里那本邪門的冊子，一股寒氣比剛才的陰風還刺骨，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這**哪是撿了條命？

分明是跳進個更大的火坑！

他死死盯著翠花，想從她臉上看出點端倪。

就在這時，茅屋縫隙里漏進來一道微弱的光，恰好照在翠花垂在身側、捻著冊子頁腳的手指上。

李二狗瞳孔猛地一縮——那指尖上，竟沾著幾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冰藍色的晶粒！

像最寒冷的冬日清晨凝結的霜花，一閃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這破茅屋漏風漏雨，哪來的冰晶？

翠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手指若無其事地蜷縮了一下，把冊子往李二狗懷里一丟，砸得他魂體一沉：“別傻愣著了！

你的活兒來了！”

她下巴朝那攤開的冊子一點，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喏，看看你的第一位‘貴客’是誰？

保管讓你‘驚喜’！”

李二狗下意識低頭，看向那本邪門冊子攤開的那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團劇烈燃燒、仿佛要破紙而出的青色火焰！

火焰核心處，隱隱勾勒出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側影，眉宇間帶著一股子不服天地的狠勁兒。

火焰上方，一行扭曲的血字如同烙印：**債主：蕭炎****抵押：青蓮火種****時限：三日****地點：云嵐宗**青色的火苗圖案在李二狗眼中跳躍，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胸口的青蓮印記猛地一燙，那瓣灰白的花瓣邊緣，“咔嚓”一聲輕響，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李二狗腦子里“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咆哮：蕭炎？

青蓮火種？

云嵐宗？

這**都是什么神仙地方？！

讓他一個剛能摸到東西的新鬼去討債？

還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