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土酒壇在石階上滾了兩圈，最后"哐當"一聲撞碎在墻角，最后一滴渾濁的酒液滲入青石板的縫隙，像是在為世無雙的窘迫畫上句點。

他晃了晃空壇，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腹中的灼渴比三年前靈根碎裂時的痛楚更甚，可摸遍全身，別說酒，連半塊碎銀子都摸不到。

昨日用最后三塊下品靈石換的酒，終究是見了底。

"**..."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扶著擂臺邊緣掙扎起身。

腿骨傳來一陣酸軟，那是前幾日被兩個外門弟子推搡時摔傷的舊傷。

演武場東側的任務堂外，公告牌上密密麻麻釘著黃紙。

世無雙踉蹌著走過去，目光掃過那些"采集靈草""看守藥園"的任務，最終停在最底下一張泛黃的紙頁上——獵殺十只鐵背狼，報酬五塊下品靈石。

這點靈石連壇最差的燒刀子都買不到，可他沒得選。

剛要伸手揭下任務單，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嗤笑。

"喲，這不是我們萬古宗曾經的無雙天才嗎？

怎么淪落到搶外門弟子的活計了？

"世無雙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趙天磊穿著簇新的錦袍，腰間掛著玉佩，身后跟著三個煉氣期的跟班，正用戲虐的眼神打量著他。

三年過去，趙天磊氣息越發沉穩，顯然己在筑基境站穩了腳跟，那張原本帶著幾分怯懦的臉，如今寫滿了飛揚跋扈。

"滾開。

"世無雙的聲音嘶啞得像磨過砂紙。

"滾開？

"趙天磊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抬腳就往世無雙腿彎踹去，"一個連靈根都沒了的廢物，也配跟我這么說話？

"劇痛讓世無雙單膝跪地，他猛地抬頭，眼中翻涌著血絲："趙天磊，你找死！

""找死？

"趙天磊嗤笑一聲，沖跟班使了個眼色，"給我好好招待一下世師兄，讓他記清楚自己現在是什么東西。

"三個跟班獰笑著圍上來。

世無雙雖然修為盡廢，可當年的戰斗本能還在，他側身躲過一人的拳頭，順手抄起地上的斷棍橫掃。

可煉體初期的力氣，在煉氣弟子面前如同孩童揮舞玩具，沒幾招就被一腳踹中胸口，重重摔在地上。

拳腳像雨點般落下，他蜷縮著身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血沫從嘴角溢出。

"住手！

"一聲清喝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天磊等人停下手，見是大長老之女蘇清鳶，臉上頓時堆起笑容："蘇師姐。

"蘇清鳶一襲白衣，腰間懸著長劍，秀眉緊蹙地看著地上的世無雙，聲音清冷："趙師弟，宗門戒律，禁止私斗，你忘了？

""師姐說笑了，我只是跟世師兄切磋切磋。

"趙天磊皮笑肉不笑，"既然師姐來了，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罷帶著跟班揚長而去，臨走時還往世無雙身上啐了口唾沫。

蘇清鳶蹲下身，遞過一瓶傷藥："你還好嗎？

"世無雙沒有接，掙扎著爬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

他看著蘇清鳶，這個當年總跟在他身后喊"世師兄"的小丫頭，如今己是筑基后期的高手，而自己..."不用你假好心。

"他啞聲道。

蘇清鳶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自顧自地將藥瓶塞給他："我接了個獵殺嗜血妖狐的任務，正好缺個伴，你要一起來嗎？

報酬分你一半。

"世無雙愣住了。

他看著蘇清鳶清澈的眼睛，那里沒有同情，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平靜的坦然。

沉默半晌，他接過藥瓶，點了點頭。

妖獸谷彌漫著濃重的腥氣，參天古木遮天蔽日。

蘇清鳶走在前面，長劍出鞘，警惕地觀察著西周，世無雙則跟在后面，手里攥著把銹跡斑斑的鐵刀。

"小心些，據說最近谷里不太平，有弟子看到過血狼王的蹤跡。

"蘇清鳶低聲道。

世無雙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爪印——比尋常妖狼大上數倍，深陷在泥土里，邊緣還沾著暗紅的血漬。

突然，一陣腥風從側面襲來！

蘇清鳶反應極快，橫劍格擋，卻被一股巨力震得連連后退。

一頭通體血紅的巨狼出現在眼前，身高近丈，獠牙外露，正是血狼王！

"不好，是金丹期的妖獸！

"蘇清鳶臉色微變，"你們快退！

"同行的兩個弟子早己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血狼王卻沒追，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清鳶，猛地撲了過來。

蘇清鳶揮劍刺向狼腹，卻被它堅硬的皮毛彈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世無雙不知哪來的力氣，舉起鐵刀狠狠砍向血狼王的后腿！

"嗷嗚——"血狼王吃痛，回身一爪拍在他胸口。

世無雙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隨即翻滾著墜向深不見底的懸崖。

"世師兄！

"蘇清鳶驚呼，想要去拉，卻被血狼王纏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云霧彌漫的深淵里。

...劇痛。

撕心裂肺的劇痛。

世無雙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絞肉機，西肢百骸都在尖叫。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只有溫熱的液體不斷從身下涌出，在碎石灘上匯成一灘暗紅。

肋骨斷了不知多少根，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額頭破了個大洞，粘稠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糊住了眼睛——他知道那是什么，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正在飛速流逝，死亡的冰冷像潮水般涌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擂臺，想起了趙天磊的嘴臉，想起了蘇清鳶最后那聲驚呼。

原來，我終究還是要死在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涌出更多的血沫。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亂石堆里，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個半埋在土里的白色葫蘆，巴掌大小，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最奇特的是，葫蘆腰身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小金龍，鱗爪分明，仿佛隨時會騰云而起。

此刻，葫蘆口正對著世無雙的方向，一道微弱的紅光從葫蘆里溢出，像有生命般蜿蜒著，悄無聲息地探向那灘不斷擴大的血泊。

當紅光觸碰到鮮血的瞬間，葫蘆猛地一顫，表面的裂紋里滲出點點血光。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從葫蘆口傳來，世無雙身下的血液像是被無形的管道牽引著，源源不斷地涌向葫蘆。

原本黯淡的白色葫蘆，在吸收血液的過程中，漸漸泛起妖異的血紅。

那道小金龍的紋路也開始變得清晰，鱗片上仿佛流淌著血色的光澤。

世無雙的意識己經模糊，他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失，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像要飄起來一般。

他最后的視線，落在那個越來越亮的葫蘆上，看著那抹血紅吞噬了白色，看著小金龍的眼睛似乎亮起了一點微光。

然后，徹底陷入了黑暗。

懸崖底部，寂靜無聲。

只有那個吸飽了鮮血的葫蘆，靜靜地躺在碎石堆里，散發著妖異而溫暖的血紅光芒，仿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葫蘆表面的裂紋正在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愈合，那條小金龍的紋路，愈發鮮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