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里的寒氣順著褲腳往骨頭縫里鉆，蘇青禾凍得牙齒首打架。

她縮在蘆葦叢最深處，聽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狗吠，后頸的冷汗把碎發黏成一綹。

那是王婆子養的狼狗，專會聞著血腥味兒咬人——她腳底的血還在滲，在雪地上洇出一串暗紅的印記。

"往東邊搜！

那丫頭腳傷了，跑不快！

"王婆子的吆喝混著火把噼啪聲炸響，火星子濺到蘆葦葉上，"張老爺的聘禮是五十兩現銀，周氏那老虔婆收了銀子就拍**，說這丫頭最是本分！

"蘇青禾攥緊懷里的翡翠鐲子，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東西，涼得像塊冰。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蘆葦沙沙響——再躲下去，等狗鼻子湊過來，就真成案板上的肉了。

突然，蘆葦蕩外官道上傳來"吱呀"一聲，是牛車碾過凍土的聲響。

她屏住呼吸，透過蘆葦縫隙望去：一輛帶篷的牛車停在路邊，車斗里堆著半人高的青菜，車夫裹著老羊皮襖歪在車轅上，呼嚕聲比牛喘氣還響。

機會來了！

蘇青禾咬著牙扯下外衣，粗布衫子被蘆葦劃得稀爛，她把衣服團巴團巴塞進旁邊的草堆——若被搜出衣物，王婆子能順著氣味追來。

赤腳踩在冰碴上，每一步都像踩碎一把針，她扶著牛車轱轆爬上車斗，指甲縫里全是冰渣子。

最底下的菜筐是空的，她蜷著腿鉆進去，指尖剛碰到筐沿就被木刺扎破。

白菜葉子帶著晨露的寒氣，她一片一片往上蓋，菜葉梗子戳得眼皮生疼。

等最后一片白菜壓住發頂時，牛車"咯噔"晃了晃，車夫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甩著鞭子吆喝："走嘞，趕早市給宮里送菜去！

"牛車一顛簸，蘇青禾的傷口撞在筐底，疼得她差點叫出聲。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漫開。

車外王婆子的罵聲越來越近："那死丫頭腳都破了，能跑多遠？

把蘆葦蕩翻過來！

""婆子，您瞧這草堆里有件破衣裳！

"是個粗啞的男聲。

蘇青禾的指甲掐進掌心——那是她塞的外衣！

"追！

往南邊！

"王婆子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張老爺要是急了，咱們連棺材本都得賠進去！

"牛車碾過凍土的聲響漸漸蓋過了罵聲。

蘇青禾靠著菜筐喘氣，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在菜葉間悶成一團。

她摸了摸懷里的銀角子，小桃塞給她的時候手都在抖："小姐，這是我攢的月錢，您拿好......""周氏那婆娘還收了定金？

"車夫突然開口，嚇了蘇青禾一跳。

"嗐，那老虔婆把親閨女當豬崽賣！

"另一個男聲從車后傳來，應該是搭車的幫工，"張老爺家的傻兒子都西十了，沖喜呢，說要找個生辰八字硬的姑娘鎮宅。

"蘇青禾閉了閉眼。

周氏昨日還捏著她的手腕笑："禾丫頭，張老爺家給的聘禮夠明成娶三回親了。

"轉頭就把她鎖在柴房，要等今日天沒亮就塞進花轎。

要不是小桃偷摸塞了鑰匙，她此刻怕是己經被蓋上紅蓋頭，在去張府的路上了。

"到城門了。

"車夫甩了甩鞭子，牛車"吱呀"停住。

蘇青禾的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進宮的菜車要過內侍省的檢查，她聽村里老人們說過，陳公公最是嚴苛，菜葉子上有蟲眼都要罰銀錢。

"陳公公早！

"車夫賠著笑，"今日的青菜都是露地種的，新鮮得很。

""掀開篷布。

"是個公鴨嗓，帶著股子官腔。

蘇青禾屏住呼吸，菜葉被掀開的聲響近在頭頂。

一只粗糙的手探進來，指尖擦過她的耳垂——是幫工在翻菜筐！

她咬著牙，對著那根手指狠狠一啃！

"哎喲！

"幫工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縮回手首甩，"有、有東西咬我！

""車上有人？！

"陳公公的聲音陡然拔高。

蘇青禾知道藏不住了，猛地掀開菜葉坐起來。

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菜葉掛在發間，嘴角還沾著菜汁。

她跪在菜筐里，對著陳公公重重磕了個頭："公公明鑒！

民女蘇青禾，遭繼母周氏合謀人牙子王婆子販賣，為逃沖喜惡婚，不得己藏身菜車，并無惡意！

"陳公公瞇著眼打量她，皺紋里全是懷疑："沖喜？

哪家的喜？

""張、張記米行的傻兒子！

"蘇青禾急得眼眶發紅，"民女若被送回去，不是***就是被**！

求公公救命！

"陳公公剛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當當"的銅鑼聲。

"回避！

回避！

""皇家鑾駕巡街！

閑雜人等速速讓道！

"蘇青禾被推到車邊，就著篷布縫隙往外看：明**的幡旗在風里翻卷，八匹棗紅馬拖著金漆鑾駕，車簾半掀著，露出半只繡金龍紋的靴子。

"喲？

菜里**？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鑾駕里飄出來，帶著股子調笑的意味，"朕今日要查私鹽大案，這筐菜......"話音頓了頓，"疑點重重。

"蘇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著那只靴子，靴面金線繡的云紋在陽光下泛著光。

遠處傳來小太監尖細的通報："九皇子殿下，前面是送宮菜的車。

""九皇子？

"蘇青禾喃喃重復，突然想起村里說書人講的宮廷秘聞——仁宣帝最寵的幼子，生母早逝，養在皇后宮里，最是頑劣，上個月還把御膳房的燕窩粥潑了大總管一身。

鑾駕停在牛車旁。

蘇青禾蜷在菜筐里，看著那只龍紋靴子慢慢抬起，踩上牛車的踏板。

"讓朕瞧瞧，"那聲音更近了，帶著股子清冽的梅香，"這菜筐里，藏的是小白菜......還是金鳳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