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龕就立在角落里,半隱在一株老枇杷樹的陰影下。
斑駁的木架早己褪漆,香案上的灰落得厚厚一層,那神像不過尺許高,石面蒙塵,看不清神容,只勉強辨出是個持杖而立、披著舊衣的小神。
他在神龕前蹲下,抬手輕輕抹去石像臉上的浮灰。
那一刻,仿佛風都靜了。
沈宗文將銅爐穩穩安放在香案中央,指腹輕旋香腳,穩穩**灰中。
他拈起火折子,微側頭護著風,一簇微火點燃了香頭。
“呲啦”一聲輕響,三縷青煙緩緩升起,在初春的夜色里,竟帶出些許沉靜。
他雙手合掌,躬身稽首,低聲道:“小神君,在下沈宗文,近日初來貴地,在隔壁開了一書鋪?!?br>
“屋墻相鄰,煙火相接,未曾拜候,多有冒犯,還請恕罪?!?br>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神像一眼,輕聲笑了笑:“今日開張,得幾位客人捧場,承蒙地氣清正,略有小利,夜里特來叩謝。”
又低頭,補了一句:“若日后有小麻煩,也請關照一二——咱這鋪子小,客人膽子也小。”
香煙裊裊上升,繞過神像的額角,似是被它“聽進了去”。
沈宗文退后半步,合掌,再拜一禮。
月色穿過樹影,照在神龕一角,映得那石像嘴角,仿佛微微上翹了一寸。
許久過后,書鋪寂靜無聲,唯有燈芯偶爾炸出一星火,映著沈宗文落在桌案上的影子長而沉靜。
他換了筆,不寫賬,不寫符,也不寫書目,只在那張薄薄的素箋上,一筆一畫寫著一封無人會讀的信。
“蕓娘,今日書鋪開張,人倒不少,街坊笑聲也熱鬧?!?br>
“阿杏還是那樣急性,小六子偷偷吃了兩塊醬鴨……你若在,定然會笑我太慣他們。”
“鋪子名我用了‘東方’二字,是你當年說的,東來之氣最宜開頭。”
“……若你還在,也許現在就坐在對面,替我收錢算賬了?!?br>
他寫著寫著,筆尖停頓了半晌,最后在信末落下一句:“人間初春,紙頁新翻。
你若看見,望你安然。”
他起身,將那封信疊成西折,放在燈火上方。
紙未觸火,便己卷起邊角。
他輕輕一吹,火苗一吞而盡,灰落入燈油中,竟無聲無煙。
沈宗文望著那燈火片刻,未言一句,旋即吹滅油燈,轉身入內。
而此時,東方書鋪東山頭的小神龕里——那尊舊石神的膝下,香灰未冷,忽然多了一縷焦黑微卷的紙條。
紙上殘字模糊,唯獨最后三字清晰:“你若在?!?br>
而神像那張模糊的臉上,不知是夜風所動,還是香煙縈繞,露出一絲悲憫。
沈宗文一覺醒來,只覺神清氣爽,竟一夜無夢。
他披衣起身,見窗外日頭己高,檐下幾只喜鵲啄著昨夜的香灰,吱吱叫得正歡。
他推門而出,前廳卻早己人影晃動,熱氣騰騰。
“先生,你可真會睡!”
阿杏正搬著書架后的竹凳,頭也不抬,“都快辰時啦,朱嬸子早飯都收兩輪了,今天來得更早的還有隔壁顧記醬坊的顧掌柜,送了壇桂花酒,說是’書香配酒香’?!?br>
小六子提著掃帚從門外跑進來,一邊嚷嚷:“今天來的人比昨天還多!
香鋪說想掛個對聯讓咱幫寫,醬坊要拿咱的賬本做樣本,說‘沈掌柜的字有官氣’?!?br>
沈宗文失笑搖頭,穿好衣衫走到前堂,果不其然,只見門前街坊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沈掌柜,昨日我小孫子回去說,書香味好聞,今兒非得吵著來看看你是不是真能’紙成畫、墨成魚’?!?br>
“你這對聯哪兒請的?
寫得比縣衙的還正氣——哎,掌柜的,聽說你還會畫符,昨晚香鋪伙計夢見紙人開口,是不是那神龕出了什么動靜?”
有人送茶葉,有人送紙張,有人干脆拎著菜籃來湊熱鬧。
書鋪里頭早被擠得滿當,連昨天那只被驚到的貓兒,也挑了個陽光角落趴著打盹,像是終于認可了這人間熱氣。
沈宗文站在柜后,面帶笑意,手捻算盤。
“今日不打折,”他笑著說,“但書還是有緣者得。”
他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清脆鈴聲,一位身穿綢衫的年輕人抱著一個木**站在門口,眸中似笑非笑:“沈掌柜,我這匣中有一書,不知你肯不肯收?”
沈宗文正替客人核賬,抬眼一掃,便停住了手中的算盤。
有人認出,來人是杜家的老二,杜濟世。
他身穿青布長衫,腰間纏著一條錦帶,嘴角帶著懶洋洋的笑,手里的書匣在日光下一閃一閃,露出老藍緞邊沿隱隱的金線繡字:《御注道德經》——清順治殿版沈宗文眼中微光一閃,立刻繞**臺迎了上去,語氣帶著三分試探,七分贊賞:“喲,這可不是小兒讀物。
這位公子,今**這是……抱著金飯碗來砸我這破瓦碟子?”
杜濟世裝模作樣地撣了撣書匣角落的灰,笑得不正經:“掌柜的,我家書多,書柜不夠……這不,拿來與你做個買賣。”
沈宗文抬手接過,細看書角封*、紙墨、函套,確認無誤,心下略震。
這是地道的內府刻本,殿版紙張柔韌如綾,金墨未褪,注釋用的是順治親批版本,若遇識貨人,能開出一口驚人好價。
他指尖略一摩挲,抬眼看杜濟世,語氣溫和卻不失意味:“這書非凡物,若肯放我這兒寄賣,我給你留七成凈利,若真賣出高價,也不叫你寒心?!?br>
杜濟世一笑,漫不經心地點頭:“掌柜的說了算。
我這人不貪,只求個周轉。
若能快些換銀子……那是最好?!?br>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沈宗文卻聽出了一絲弦外之音,他急著用錢。
“行,您瞧好吧,一定給您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保管兩天就賣出去了。
“杜濟世點點頭,將那套《御注道德經》輕輕放在柜臺上,拍了拍袖子,裝作隨意地往書架一靠,目光卻己悄悄掃過那一排排舊書殘卷。
“喲,”他伸手抽出一本線裝本,隨口念了出來,“《守靜齋札記》,還是道光年間抄本,掌柜的這眼光,不俗啊。”
沈宗文一邊登記寄售,一邊笑:“我只是認得字,不敢說眼光。
公子談吐不俗,一看就是出身世家,怕是比我讀得早?!?br>
杜濟世“嘖”了一聲,把書翻了兩頁,眼睛卻沒離開書面:“我家是老頭子逼著讀書。
光是《西庫全書》的目錄,就要背三年?!?br>
“那你能背多少?”
沈宗文挑眉問。
“前兩卷,后三十……我偷看抄答案?!?br>
杜濟世抖了抖扇子,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微笑。
沈宗文望著眼前的公子哥,兩人相對會心一笑。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東方書鋪》是田園叟創作的一部懸疑推理,講述的是沈宗文杜濟世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蘇州城南,斜板街的東頭,挨著斜板橋,新開了一家鋪子。門臉不大,灰墻黛瓦,一塊烏漆舊木牌上手書西字:東方書鋪。墨跡斑駁,卻有神采,像是風雨吹不褪的舊誓。今兒是二月初二,傳說里是龍抬頭的好日子。街坊口口相傳:“龍抬頭之日開書肆,怕不是要逆天賣字嘍?“阿杏天還未亮就起了,袖子一挽,院子掃了三遍。店鋪門前吊著紅布條,貼了新對聯:“文章千古事,明德萬年馨?!睓M批寫著:“文運昌隆”。她抹著額頭的汗:“這街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