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截由水化生的碧藍劍尖潰散,重新化作幾滴冰冷水珠,滴落在青黑色的巖石上,洇開幾小片深色濕痕。
巨大的空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林淵。
凝氣三層的微薄靈力被那一瞬間的轉化徹底抽干,涓滴不剩。
經脈里傳來陣陣干涸灼燒般的刺痛,仿佛被烈日暴曬過的龜裂河床。
更糟糕的是精神上的重負,如同有人用生銹的鈍刀在他腦髓里反復刮擦,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首跳,眼前陣陣發黑。
“噗通”一聲,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岸邊。
手掌下意識地撐住地面,粗糙的巖石棱角刺破掌心皮膚,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絲。
“消耗……太大了……”林淵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刀割般的刺痛,卻也稍稍壓下了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虛弱感。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青石上,和他剛才凝化的水珠并無二致。
他掙扎著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眼前這片深邃靜謐的寒潭。
水面依舊平滑如鏡,倒映著天空的流云,倒映著岸邊的山崖,也倒映著他此刻蒼白、狼狽、卻眼神灼熱的模樣。
那倒影中的山崖,嶙峋陡峭,棱角分明,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冷硬與磅礴。
剛才指尖那截碧藍劍尖的鋒芒,那冰冷堅硬的質感,那仿佛能刺穿一切的銳利……是如此真實!
這絕非幻覺!
水,真的可以重塑萬物!
這念頭如同最熾烈的火焰,瞬間焚盡了所有疲憊帶來的陰霾。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堅定。
路就在腳下,雖然荊棘遍布,雖然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方向,己然清晰無比!
“靈力……我需要更多的靈力!”
林淵咬緊牙關,掙扎著再次盤膝坐起,五心向天。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逃避現實的苦悶而枯坐,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朝圣的、主動攫取的渴望。
基礎引氣訣——青玄宗外門弟子人手一份,最為粗淺的吐納法門,此刻被他全力運轉起來。
微弱的氣旋在他周身悄然形成,不再是往日那種被動地、懵懂地感應天地靈氣,而是如同饑渴的幼獸,貪婪地、主動地捕捉著寒潭周圍空氣中彌漫的、絲絲縷縷的精純水靈氣。
這里的靈氣,遠比外門弟子聚居的山腳濃郁得多,也精純得多。
如果不是帶有令火靈根討厭的氣息,想來林淵也不能安穩的呆在這。
帶著寒潭特有的冰冷刺骨的氣息,如同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隨著呼吸強行鉆入他干涸灼痛的經脈。
“嘶——”林淵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感覺,無異于將燒紅的烙鐵塞進冰冷的雪堆里!
極致的寒與體內殘存的虛弱灼熱猛烈對沖,帶來一種近乎撕裂般的劇痛!
每一次靈氣入體,都像是無數冰刀在脆弱的經脈內壁上刮過。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單薄的灰色弟子袍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更深的寒意。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畢露,但他強迫自己忍耐著,引導著,將這股狂暴的“冰流”納入丹田那幾乎枯竭的靈力旋渦之中。
痛苦,是真實的。
但希望,更是滾燙的!
他死死盯著面前平靜的寒潭水面,目光不再渙散,而是前所未有的凝聚,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
水面,就是一面鏡子,一面映照真實世界的鏡子!
那倒映的山崖,輪廓是如此清晰。
嶙峋的怪石,陡峭的斷面,風雨侵蝕留下的斑駁痕跡……以往匆匆路過,只覺得是死物。
此刻,在這奇異的精神狀態下,林淵的心神前所未有地沉靜下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水中的倒影上。
他不再僅僅“看”到一塊石頭,而是嘗試著去“觸摸”它。
精神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倒影的世界,順著那倒映山崖的輪廓延伸。
冰冷的觸感?
不,那是水的冰冷。
他需要感知的,是山石本身的“意”!
沉重!
堅硬!
棱角分明!
千萬年風吹雨打、巋然不動的意志!
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扎根大地,脊梁撐起蒼穹!
林淵努力回憶著無數次在山道上行走時,手掌拂過真實巖石的粗糲感,那份沉重壓手的質感,那份任憑歲月流逝我自巋然不動的磅礴氣勢。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反饋透過精神意念傳遞回來。
水中倒映的山石,似乎不再僅僅是虛幻的影像。
當他的意念專注地“模擬”那份沉重堅硬時,仿佛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抵抗”之力,在水中凝聚、呼應!
這感覺比剛才第一次嘗試時更加清晰,也更加穩定!
雖然依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燃燒著,證明著那條路的存在!
時間在痛苦的煎熬與奇妙的感悟中無聲流逝。
日影西斜,將寒潭鍍上了一層熔金。
林淵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丹田之中,那幾乎干涸的靈力旋渦,在寒潭精純靈氣的不斷灌注下,終于重新開始緩慢旋轉,雖然依舊細小,卻比之前凝實了一絲,帶著一種冰冷的韌性。
力量,一絲絲地回歸。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不再顫抖。
指尖,凝聚著一顆**飽滿、如同最純凈藍寶石般的水珠。
這是他以意念從潭水中攝取而來。
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意念沉入水珠,不再僅僅是感知水的流動與冰涼,而是將剛才從倒影山崖中體悟到的那份“沉重”、“堅硬”、“棱角”的意志,強行灌注進去!
嗡!
指尖的水珠劇烈震顫起來,內部的藍色光芒急速流轉、壓縮!
不再是柔和的碧藍,而是透出一種冷硬的、金屬般的深藍光澤!
“凝!”
林淵低喝,眼神銳利如電。
光芒驟斂!
指尖的水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根長約寸許、細若鋼針、通體呈現出深邃冰藍色的尖刺!
它們懸浮在指尖之上,無聲地旋轉著,尖端閃爍著一點令人心悸的幽芒!
一股遠比之前那截劍尖更加凝練、更加純粹的寒意從中彌漫開來,連林淵指尖周圍的空氣都凝結出細小的白霜!
那是純粹的、屬于“冰”的鋒芒!
是水的另一種形態,另一種意志的具現!
成了!
而且,是三根!
林淵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掌控力量的興奮!
他強壓下內心的激動,目光鎖定了岸邊一塊距離自己約莫一丈遠的、臉盆大小的黑色巖石。
“去!”
心念一動,三根冰藍尖刺如同被無形的弓弦彈射而出!
嗤!
嗤!
嗤!
三道細微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破空聲響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三道淡藍色的殘影!
噗噗噗!
三聲沉悶而清晰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只見那塊堅硬的黑色巖石表面,瞬間多出了三個細小的孔洞!
孔洞邊緣光滑無比,沒有一絲裂紋,如同被最精密的鉆頭瞬間穿透!
更驚人的是,以這三個孔洞為中心,一層薄薄的、散發著森森寒氣的冰霜,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開來,瞬間覆蓋了小半塊巖石表面!
成功了!
而且威力遠超之前!
林淵看著那冒著絲絲寒氣的巖石,看著那三個深不見底的孔洞,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驅散了經脈中殘余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憊。
他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容里,是三年壓抑一朝得釋的暢快,是對自己道路無比堅定的確認!
然而,就在他心神松懈、沉浸在這份突破的喜悅中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仿佛一只無形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瞬間窒息!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思維徹底停滯!
他猛地轉頭,駭然的目光投向那深邃得如同墨玉的寒潭深處!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當那三根冰刺凝聚成形、散發出純粹冰寒意志的波動時……那潭水之下,倒影世界的最幽暗、最不可測的深淵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徹底蘇醒了!
不是錯覺!
整個寒潭的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凍結!
不是冰霜蔓延的凍結,而是仿佛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上一秒還平滑如鏡、倒映著熔金落日的水面,下一秒就變成了絕對靜止、毫無生機、如同凝固黑色玻璃般的死寂平面!
平滑得令人心悸!
一股古老到無法想象、冰冷到凍結靈魂的意志,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冰山驟然浮出海面,帶著碾碎星辰、冰封時空的恐怖威壓,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那意志淡漠、宏大、高高在上,仿佛蒼天俯瞰螻蟻。
它并沒有鎖定林淵,只是如同沉睡的巨獸在翻身時,無意間瞥了一眼巢穴邊緣一只剛剛發出點聲響的小蟲子。
但僅僅是無意間的一瞥,那蘊含的、超越林淵認知極限的冰冷與漠然,便如同實質的寒冰長矛,狠狠貫穿了他的靈魂!
“呃——!”
林淵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七竅之中,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冰冷的巖壁上!
轟!
一聲沉悶的撞擊。
后背劇痛傳來,骨頭仿佛都要碎裂。
他癱軟在地,蜷縮著,像一只被剝光了皮毛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幼獸,只剩下本能的、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
鮮血順著嘴角、鼻孔、眼角滑落,在冰冷的地面洇開刺目的紅痕。
冰冷!
死寂!
絕對的威壓!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凍結的寒潭,以及潭水之下那雙剛剛睜開、淡漠得令人絕望的、無形的眼睛!
他掙扎著想抬頭,想看清那潭底到底是什么,但靈魂深處傳來的恐怖壓力讓他連轉動眼珠都做不到。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狂喜,所有的雄心,在這股意志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那股籠罩天地的恐怖意志,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來得突兀,去得也無聲無息。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響起。
如同打破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緊接著,咔嚓、咔嚓……碎裂聲由點及面,密集地響起!
那凍結如黑色玻璃的寒潭水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
下一刻,整個凝固的“冰面”轟然破碎!
無數細小的冰晶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震碎,化作漫天閃爍的冰塵,紛紛揚揚地灑落!
深碧色的潭水重新顯露出來,微波蕩漾,倒映著天空殘余的霞光,仿佛剛才那凍結時空的恐怖一幕從未發生。
只有岸邊蜷縮顫抖、七竅溢血的林淵,和他身下那灘刺目的血跡,無聲地證明著方才那足以碾碎靈魂的驚鴻一瞥!
寒潭深處,那冰冷淡漠的意志似乎再次沉寂下去,歸于永恒的黑暗。
但林淵知道,它“看”過自己了。
那目光,己經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片恢復平靜、卻顯得更加深不可測的墨綠色潭水。
恐懼如同附骨之蛆,啃噬著他的理智,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下,另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決絕的火焰,卻在那雙染血的眼眸深處,悄然點燃。
那是對力量最原始、最貪婪的渴望!
是螻蟻仰望蒼穹時,生出的、要將這天也捅破的瘋狂野望!
寒潭之下,藏著什么?
他必須知道!
也必須……有朝一日,能首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