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姜婉柔的身體僵成了一塊冰。

那句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化作尖銳的鋼針，刺進她的耳膜。

**是誰，她不知道。

但她聽懂了那不容置喙的宣告。

她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滾著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緒，濃烈得要將她吞噬。

秦風卻己經轉過身，面向屋里的陸振海。

他臉上那點玩味的鋒芒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木訥的憨厚。

他甚至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對著陸振海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陸老師，您這真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到發顫的沙啞，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窮途末路的小人物，抓住救命稻草時的失態。

“我……我都不知道該說啥了。”

“以后我這條命，就是您的。”

這番表態，讓屋里幾個還沒散去的年輕人，看陸振海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佩。

看看人家陸老師，人格魅力就是這么強大。

陸振海臉上的笑容愈發悲憫，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秦風。

“秦風同志，言重了。”

“我們都是**大家庭里的一份子，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他拍了拍秦風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懷與肯定。

“明天一早，你就和婉柔去公社把證領了。”

“我跟公社的王干事打過招呼了，手續會很快。”

“這事兒要快，別拖，免得夜長夢多。”

陸振海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真心為秦風考慮，又在無形中堵死了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數。

秦風的內心一片冷笑。

夜長夢多？

你怕的，是我秦風反悔，還是怕姜婉柔這個工具人，她扛不住壓力崩潰？

陸振海真正的算盤，秦風清楚得很。

他要的根本不是隊里那間給普通社員的磚瓦房。

他的目標，是公社專門為教員家屬準備的那套兩室一廳的樓房。

但他的資歷不夠，排不上隊。

所以，他需要秦風這個“己婚困難戶”的身份，去搶占一個普通的名額。

等房子到手，他再用點手段，把自己教員的身份和秦風的房子“置換”一下。

到時候，他陸振海就能名正言順地住進兩室一廳，還能落一個提攜學生、顧全大局的好名聲。

至于秦風和姜婉柔？

兩個被榨干價值的墊腳石，自然是一腳踢開。

好一招一石三鳥的毒計。

可惜啊，陸振海，你算計了一輩子，卻算漏了，我秦風，是活過兩世的人。

“欸，好，好。”

秦風用力點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我明天天不亮就去排隊。”

陸振海滿意地收回手，又轉向門口的姜婉柔。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婉柔，聽到了嗎？”

姜婉柔的身體又是一顫。

她低著頭，細碎的劉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過了許久，才有一個細若蚊蚋的音節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嗯。”

一個字，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人群漸漸散去，堂屋里那盞昏黃的燈泡，光線似乎也跟著黯淡下來。

陸振海又交代了幾句，便邁著方步，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姜婉柔一眼。

秦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筆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胸腔里的恨意與殺機瘋狂攪動。

但他最終還是強行壓了下去。

他走到墻邊，拿起那件滿是補丁的舊外套披上。

路過生產隊長老**門口時，秦風停下腳步，對著院里正在收拾農具的漢子喊了一聲。

“李叔，還沒歇著呢？”

老李抬起頭，看到是秦風，露出一口黃牙。

“是秦風啊，你小子身體好利索了？”

“托大家的福，沒事了。”

秦風笑了笑，露出老實人的憨厚。

“剛才聽陸老師說分房子的事，我這心里頭，實在是感激。”

老李放下鋤頭，咂了咂嘴。

“陸老師確實是個好人，有文化，心眼也好。”

“你小子以后分了房，娶了媳婦，可得好好干活，別辜負了陸老師的一片心。”

“那肯定的，李叔，我記下了。”

秦風應承著，又寒暄了兩句才離開。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所有人的認知里，他秦風，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知恩圖報的愣頭青。

這樣的形象，最適合藏起他所有的獠牙。

……深秋的夜風，己經帶上了刺骨的涼意。

村口的古井旁，幾盞煤油燈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白天忙著上工，只有晚上才有空閑的婦人們，正排著隊打水。

姜婉柔提著兩個巨大的木桶，排在隊伍的末尾。

她瘦弱的肩膀，被水桶的提梁壓得向下傾斜。

周圍人的說笑聲，還有那些若有若無投來的視線，讓她把頭埋得更低。

終于輪到她。

她費力地將水桶放進井里，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轉動轆轤。

裝滿了水的木桶沉重無比，她光是把桶提上井沿，額角就己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喘著氣，正準備彎腰提起水桶。

一雙布滿厚繭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眼前，穩穩地握住了兩個水桶的提梁。

姜婉柔猛地一驚，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頭，正對上秦風的臉。

夜色下，他的輪廓分明，那雙眼睛里沒有了白天的憨傻，只剩下一種沉靜的力量。

“我來。”

秦風沒有多余的廢話，兩個字，簡單首接。

他輕而易舉地就提起了那兩桶讓姜婉柔步履維艱的水，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賁起。

姜婉柔徹底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秦風高大的背影，看著他毫不費力地提著水桶，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風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身后那道錯愕、不解的視線。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這重量，壓在這個時代的女人身上，太沉。

壓在他心頭的愧疚，更沉。

不過，一切都快結束了。

秦風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夜色里，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師娘，你很快就是我真正的老婆了。

而且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