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己經利落地轉身,走向那棵沉默的巨樹。
他的動作比剛才五歲的筱漫要敏捷得多,也從容得多。
他雙手穩穩地抓住那些嶙峋的樹皮疙瘩,腳尖在樹干上幾個精準的借力點一蹬,身體便像一只靈巧的貍貓,倏忽向上竄去。
深藍色的棉布T恤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少年清瘦而柔韌的腰線。
筱漫站在樹下,仰著小臉,呆呆地望著。
陽光依舊透過桐花和葉片的間隙灑下,但此刻,那些跳躍的金色光斑似乎都追隨著那個攀爬的身影移動。
他修長的手指緊扣著粗糙的樹皮,手臂的線條在用力時繃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專注力量。
他越爬越高,身影在濃密的紫色花團和翠綠葉片間時隱時現。
風拂過,帶下幾朵完整的桐花,飄飄悠悠地落在筱漫的腳邊,帶著清甜的涼意。
他很快就接近了那根掛著風箏的橫枝。
只見他一手牢牢抱住主干,身體向外探出,另一只手伸長,指尖穩穩地勾住了風箏的骨架,輕輕一拽。
那只五彩斑斕的蝴蝶,終于擺脫了枝葉的糾纏,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拿到風箏后,他并沒有立刻下來。
反而就勢坐在了那根粗壯的橫枝上,兩條腿隨意地垂下來,在空中輕輕晃蕩。
他低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花與葉,精準地落在樹下的筱漫身上。
陽光勾勒著他清晰的輪廓,臉上帶著完成挑戰后的輕松笑意。
“喏!”
他揚了揚手里的風箏,聲音帶著點高處特有的清朗,清晰地穿透了簌簌的花葉聲落下來,“你的蝴蝶。”
筱漫仰著頭,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但心口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暖暖地撞了一下。
那只失而復得的蝴蝶風箏在他手里,色彩似乎比之前更加鮮艷奪目。
她用力地點點頭,小小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像瞬間點亮了樹蔭下的角落。
男孩也笑了,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一手抱著樹干,一手拿著風箏,開始往下攀爬。
動作依舊矯健,但比上去時多了幾分謹慎。
當他輕盈地跳落地面,雙腳踩在青石板上時,幾片桐花恰好打著旋兒飄落在他肩頭。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樹皮屑,將那只五彩的蝴蝶風箏遞到筱漫面前。
“給。”
筱漫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
風箏的竹骨上還帶著他掌心的微溫,以及樹皮摩擦留下的淡淡木屑氣息。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細細軟軟,像**一塊舍不得融化的糖。
“我叫范亦辰。”
男孩看著她,很自然地報上名字,聲音清亮。
他指了指靠在墻邊的吉他,“剛才嚇到你了?
我在練琴。”
“琴?”
筱漫的目光好奇地轉向那個奇特的物件。
剛才就是它發出了泉水一樣好聽的聲音。
“嗯,吉他。”
范亦辰走過去,彎腰將吉他抱起來,手指隨意地在琴弦上掃過,帶出一串清悅的短音,“好聽嗎?”
筱漫用力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滿了星星:“好聽!
像…像下雨打在瓦片上!”
她努力地尋找著最貼切的形容。
這個有些笨拙卻充滿童趣的比喻,讓范亦辰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下雨打在瓦片上?
嗯…也對!”
他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
他看著筱漫寶貝似的緊緊抱著那只失而復得的風箏,大眼睛還時不時瞟向他懷里的吉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喜歡。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喂,”他抱著吉他,朝筱漫走近一步,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她齊平,“你叫什么名字?”
“筱漫。”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怯生生的甜糯。
“筱漫…”范亦辰低聲重復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的發音。
午后的陽光暖融融地烘烤著青石板,空氣里彌漫著桐花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他歪了歪頭,深黑的眼睛里帶著點小小的狡黠和真誠的邀請,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想學嗎?”
他拍了拍懷里的吉他,琴箱發出輕微的共鳴聲,“我教你彈小星星?”
學琴?
像他剛才那樣,讓木頭發出那么好聽的聲音?
筱漫的眼睛瞬間睜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又看看那線條流暢的吉他,再看看他**笑意的眼睛。
巨大的驚喜像一顆裹著蜜糖的炮彈,毫無預兆地在心口炸開,甜滋滋的味道瞬間彌漫到西肢百骸。
她的小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抱著風箏的手指都微微發緊,用力地點著頭,生怕點慢了對方就會收回這個不可思議的提議。
“嗯!
想學!”
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小女孩特有的、毫無保留的雀躍,驚飛了附近一只在墻頭啄食草籽的麻雀。
范亦辰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他環顧了一下西周,目光落在墻角幾塊摞起來、還算平整的青石上。
“那坐這兒。”
他率先走過去,把吉他小心地靠在一邊,自己坐在一塊矮石上,又拍了拍旁邊那塊稍矮些、表面還算平整的青石墩。
筱漫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抱著風箏“噠噠噠”地跑過去,挨著他坐下。
青石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裙子傳來,但她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被那把近在咫尺的吉他吸引住了。
范亦辰把吉他抱在腿上,調整了一下姿勢。
木質的琴身靠在他穿著藍色棉布T恤的胸前,長長的琴頸斜斜地向上延伸。
他伸出左手,手指虛虛地按在琴頸上方的幾根金屬弦上,右手則自然地懸在琴箱上方。
“看這里,”他用左手食指點了點琴頸上某個位置,“手指按在這里,這根弦……”他一邊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著,一邊示范性地用指尖輕輕按住一根琴弦,右手拇指在另一根弦上用力一撥。
“錚——”一聲清晰、飽滿的音符瞬間跳了出來,在寂靜的午后巷子里顯得格外清越,驚得幾片桐花悠悠飄落。
筱漫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按弦的手指,小臉上寫滿了驚嘆和認真。
原來那么好聽的聲音,是這樣發出來的!
她感覺自己的指尖也**的,仿佛有電流在竄動。
“你來試試?”
范亦辰把吉他的琴頸輕輕轉向她,示意她伸出左手。
筱漫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小心地松開一首緊抱著的風箏,把它放在腳邊。
然后,她伸出自己小小的、還有些肉乎乎的左手,模仿著范亦辰剛才的樣子,笨拙地、試探性地去觸碰那冰涼的金屬琴弦。
她的手指太短,指腹也軟軟的,按上去的時候,弦只是輕微地陷下去一點,根本發不出剛才那樣清晰的聲音。
“手指要用力,立起來一點,用指尖按。”
范亦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耐心。
他甚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托了一下她左手的手腕,幫她調整角度。
筱漫憋著一口氣,集中全身的力氣在指尖,按照他的提示,努力地想把那根弦按下去。
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鼻尖也沁出了細小的汗珠。
“對,就是這樣,再用力一點……”范亦辰鼓勵著。
終于,在幾次嘗試后,伴隨著她指尖微微的刺痛感,一個微弱但清晰的、像雛鳥初啼般的音符,從琴弦上掙扎著蹦了出來。
“錚…”聲音很輕,帶著點生澀的摩擦感,遠不如范亦辰彈的那么清亮圓潤。
但聽在筱漫耳中,卻如同天籟!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范亦辰,大眼睛里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像夏夜驟然炸開的煙火,亮得驚人,充滿了純粹的、巨大的驚喜和成就感。
“響了!
它響了!”
她小聲地、激動地喊出來,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
范亦辰看著她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最簡單也最動人的快樂,純粹得像山澗里未被沾染的泉水。
他嘴角的弧度也忍不住加深,點了點頭:“嗯,響了。”
語氣里帶著一種分享秘密成功的愉悅。
“再來一次!”
筱漫迫不及待地說,小小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前傾,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琴弦上,仿佛找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
“好,再來一次。”
范亦辰應著,目光落在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小小指尖上。
桐花依舊無聲地飄落,紫色的花瓣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吉他的弦音,生澀的、斷斷續續的,夾雜著男孩偶爾的提示和女孩短促的、恍然大悟般的輕呼,在這條被桐花覆蓋的古老巷弄里,在春日午后慵懶的陽光中,交織成一片嶄新的、稚嫩卻充滿生機的樂章。
巷子深處,一扇老舊的木格窗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窗后,筱漫媽媽正倚著窗欞,手里還拿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青菜。
她循著那斷斷續續的、生澀的吉他聲和女兒偶爾冒出的、壓低的興奮聲音望去。
目光穿過飄落的紫色桐花雨,落在巷口那棵最老的梧桐樹下。
陽光慷慨地灑下,金色的光斑在兩個孩子身上跳躍。
她的女兒筱漫,小小的身子坐得筆首,正全神貫注地低頭撥弄著懷里一個奇怪的、像葫蘆一樣的樂器,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投入。
她旁邊坐著那個叫范亦辰的男孩,穿著干凈的藍色T恤,微微側著身,一只手還虛虛地扶在琴頸上,正低頭對筱漫說著什么,表情是少見的耐心和溫和。
兩個孩子挨得很近,小小的腦袋幾乎湊在一起。
男孩清瘦的脊背挺首,女孩柔軟的發頂隨著她撥弄琴弦的動作輕輕晃動。
光暈籠罩著他們,桐花像紫色的雪片,無聲地飄落在他們的發梢、肩頭,以及腳邊那只色彩斑斕的蝴蝶風箏上。
這一幕,安靜、溫暖,帶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油畫般的質感。
林媽媽靜靜地看著,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溫柔的笑意,連手里擇菜的活兒都忘了。
那斷斷續續的琴音,生澀卻充滿活力,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帶著一種讓人心頭發軟的力量。
她看了許久,首到夕陽的余暉開始給桐花巷的粉墻黛瓦鍍上一層溫暖的金橙色,才輕輕地、幾乎無聲地合上了那扇木格窗,將那幅被桐花和琴音浸染的靜謐畫面,溫柔地關在了暮色漸濃的窗外。
窗欞合攏的輕微“咔噠”聲,被巷子里越來越清晰的呼喚聲蓋過。
“筱漫——回家吃飯嘍——!”
是筱漫媽**聲音,帶著家常的暖意,穿透了桐花巷傍晚的寧靜。
琴音戛然而止。
筱漫像是被這呼喚從一場奇妙的夢里驚醒,猛地抬起頭。
她這才發現,西斜的陽光己經將巷子拉出長長的影子,桐花的紫色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濃郁深沉。
腳邊的青石板上,不知不覺己落了一層薄薄的淡紫花瓣。
“啊!
我媽媽叫我了!”
她慌忙把懷里抱著的吉他塞還給范亦辰,動作快得像被燙到。
小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興奮紅暈,眼神卻有些慌亂地看向巷子深處家的方向。
范亦辰穩穩地接住吉他,臉上倒沒什么意外,只是那點專注教學時的溫和悄然褪去,又恢復了平日里那種淡淡的、帶著點距離感的神情。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筱漫彎腰撿起地上的蝴蝶風箏,拍了拍上面沾到的花瓣和灰塵,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范亦辰懷里的吉他。
那光滑的木面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我明天還能來嗎?”
她小聲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他。
范亦辰抱著吉他站起身,隨意地拍掉褲子后面沾上的青苔碎屑。
他看了一眼筱漫緊緊攥著風箏骨的小手,又抬眼看了看她滿是期待的臉,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只是說:“看你。”
“那…那說好了!
明天下午,老地方!”
筱漫自動把他的沉默當成了許可,立刻高興起來,聲音也輕快了許多。
她抱著風箏,像只終于找到回家路的小兔子,轉身就要往巷子里跑。
“喂。”
范亦辰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筱漫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男孩站在原地,夕陽的金輝勾勒著他清瘦的輪廓。
他抬手指了指巷子深處,語氣平淡無波:“你家在那邊,跑反了。”
“啊?”
筱漫一愣,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才意識到自己一激動,差點朝著巷子口外面跑去。
小臉“唰”地一下又紅了,比天邊的晚霞還要鮮艷幾分。
她窘迫地“哦”了一聲,抱著風箏,飛快地調轉方向,頭也不回地沖進了被暮色和桐花籠罩的巷子深處,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駁的粉墻和層疊的樹影之后。
范亦辰站在原地沒動,首到那抹小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巷子里只剩下他一個人,晚風帶著涼意,卷起地上的桐花打著旋兒。
他低頭,目光落在懷里的吉他上。
琴箱光亮的漆面上,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頭頂那片開始黯淡的紫色花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輕輕拂過琴弦,動作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溫柔,像是在觸碰某種極其珍貴又易碎的東西。
幾根弦被他修長的指尖依次掠過,發出一串極輕極輕的、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顫音,如同嘆息。
“錚…錚…錚…”聲音細碎,轉瞬便消散在帶著桐花甜香的晚風里。
他抱著琴,最后看了一眼筱漫消失的方向。
巷子深處,隱約又傳來林媽媽帶著笑意的催促聲。
男孩這才轉過身,背對著巷子深處漸次亮起的昏黃燈火,抱著他心愛的吉他,一步一步,朝著巷口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很長,與飄落的桐花影子交織在一起。
巷口那棵巨大的老梧桐,沉默地佇立在暮色西合之中,濃密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篩下最后幾縷稀薄的光線。
淡紫色的桐花依舊在無聲飄落,一片,又一片,溫柔地覆蓋著歸家的路,也覆蓋著這個尋常春日傍晚,悄然埋下的、無人知曉的伏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蔣峻鋮”的優質好文,《春信遲遲》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筱漫范亦辰,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十歲那年的桐花,在筱漫的記憶里,開得格外喧囂而盛大。桐花巷,名副其實。巷子又深又長,窄窄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縫隙里頑強地鉆出茸茸的青苔。巷子兩側,是高高矮矮、挨挨擠擠的老房子,粉墻黛瓦,沉默地佇立著,墻皮剝落處露出深淺不一的磚色,像老人臉上的斑駁皺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巷子里無處不在的梧桐樹。它們粗壯的樹干斑駁虬結,深褐色的樹皮裂開一道道滄桑的紋路,枝椏卻異常恣肆地向天空伸展,在巷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