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很長。

絲絨地毯吸走了聲音，只留下心臟在胸腔里沉悶的撞擊。

咚...咚，像敲著戰鼓。

甜膩的香薰味混著烤肉的焦香，從樓下飄來。

胃袋微微抽搐。

不是餓，是惡心！

她扶住冰涼的木質扶手，指尖感受到細膩的漆面下，木材本身的紋路。

一步、一步......樓下客廳的輪廓逐漸清晰，水晶吊燈晃著富麗堂皇的光，落在那些光潔的額角、昂貴的衣料上、輕聲談笑、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

一場精心排練的戲！

她是那個即將入場的，被寫定了結局的小丑。

不！

今天，劇本換了。

“姐姐？

你下來了？”

聲音又甜又脆，像裹了糖霜的毒蘋果。

林清清站在樓梯口，一身柔嫩的粉色紗裙，襯得她膚白勝雪，眼睛眨巴著，滿是“天真”的關切。

她伸出手，想來挽她。

指尖保養得極好，丹蔻鮮亮。

林微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那手僵在半空。

“嗯。”

她應了一聲。

音調平首，沒有起伏，目光掠過林清清，看向她身后。

長餐桌己經布置好，銀質餐具反射著冷硬的光，父親林恒坐在主位，眉頭習慣性地鎖著，在看手機。

公司那點破事，永遠能讓他煩心。

王琳正端著一盤沙拉過來，看見她，臉上立刻堆起那種無懈可擊的、溫柔似水的笑。

“小微來了？

快坐，就等你了。”

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審視，像掃描儀，刮過她身上的黑襯衫。

林微沒說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噪音。

陸明宇坐在對面，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沖她笑了笑，帶著那種慣有的、恰到好處的溫柔。

“微微，臉色有點白，不舒服？”

他問，語氣體貼。

前世，就是這副嘴臉，騙得她團團轉。

胃里翻騰得更厲害了，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水是涼的，滑過喉嚨，壓下那點惡心。

“沒事。”

她說。

聲音不大，剛好夠桌上的人聽見。

林清清挨著她坐下，裙擺蹭過她的腿，紗料窸窣作響。

“姐姐，你換風格了？

這黑色……好嚴肅哦。”

她歪著頭，語氣純然好奇，像只不諳世事的小鹿。

王琳笑著接話：“黑色也挺好，顯氣質。

咱們小微穿什么都好看。”

她給林恒夾菜，“老林，別看了，先吃飯。”

林恒嗯了一聲，放下手機，目光掃過餐桌，在她黑色的衣服上停頓了半秒，沒說什么。

晚餐開始。

刀叉碰撞盤子、咀嚼聲、吞咽聲。

虛偽的閑聊，王琳在說某個慈善晚宴，林清清嬌聲附和，陸明宇偶爾插幾句，風趣得體。

林微安靜地切著盤子里的牛排，五分熟，切開露出淡淡的粉，像初生的血肉。

她吃得很少，味同嚼蠟。

空氣里漂浮著食物的熱氣，混合著每個人身上不同的香水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她知道，快了。

林清清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不時瞟她一眼，眼神閃爍，手指緊張地卷著餐巾。

像一只即將登臺表演的雀鳥，按捺不住的興奮。

果然！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

毫無預兆！

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

猩紅的酒液潑灑出來！

瞬間染紅了潔白的桌布！

像一大灘突兀的血跡！

林清清整個人向后倒去！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一只手慌亂地抓住桌布，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識地、狠狠推向林微的方向！

“清清！”

王琳的尖叫適時響起，帶著哭腔，撲過去。

桌布被拉扯，杯盤晃動，一片狼藉。

林恒被驚動，猛地抬頭。

臉色瞬間沉下，目光如刀，剮向林微。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空氣凝固，只剩下林清清壓抑的、委屈的抽泣聲。

她跌坐在地上，裙擺沾了酒漬，看起來可憐極了。

完美的受害者。

前世，就是這一刻，她慌了，急了，百口莫辯。

越解釋，越像掩飾。

父親眼里的失望和厭惡，濃得化不開。

那是她墜落的開始。

現在？

林微放下刀叉，銀器落在骨瓷盤上，輕輕一聲“叮”。

她沒動，甚至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動作冷靜得近乎冷酷。

王琳摟著女兒，抬起頭，眼圈發紅，痛心疾首：“小微！

你、你再不高興，也不能推妹妹啊！

這多危險！

差點就摔下去了！”

聲音顫抖，表演到位。

林恒的眉頭擰成了死結，額角青筋隱現，他看著林微，眼神里的怒火在堆積。

“林微！”

他聲音壓抑著，“怎么回事！”

質問，不容置疑。

林清清哭得更兇，肩膀聳動：“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可你怎么能……我只是想給你拿紙巾……”泣不成聲，楚楚可憐。

陸明宇皺著眉，看向林微，眼神里帶著不贊同：“微微，有什么話好好說，何必動手？”

三堂會審。

完美的**。

林微終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冰水里浸過的刀子，逐一掃過王琳虛假的淚眼，林清清躲閃的眸子，陸明宇“正義”的臉龐。

最后，落在父親盛怒的瞳孔上。

她沒說話。

只是慢慢地將手伸進黑色襯衫的口袋。

拿出一個手機。

屏幕是亮著的，上面，一個紅色的錄音符號，正在安靜地跳動。

像一顆冰冷的心臟。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連林清清的抽泣都卡在了喉嚨里。

王琳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陸明宇的眉頭狠狠一跳。

林恒的怒火僵在臉上，轉化為驚疑。

林微的手指，輕輕點下播放鍵。

手機里，清晰地傳出剛才的聲音——林清清那甜得發膩的關切：“姐姐，你換風格了？

這黑色……好嚴肅哦。”

然后，是她自己摔倒前，那聲做作的、拔高的驚呼：“啊——！”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聲，和王琳那聲尖銳的、“小微！

你、你再不高興，也不能推妹妹啊！”

錄音到此為止，安靜得可怕。

林微按熄屏幕，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釘在林清清瞬間慘白的臉上。

“推？”

她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冰珠子砸在地面上，字字清晰。

“妹妹。”

“你確定，”她微微歪頭，眼神冰冷，“是我推的你？”

“還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王琳僵硬的臉，最后回到林恒震驚而難以置信的眼中。

“你自己沒站穩，向后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我？”

她用了“碰”這個字，輕描淡寫，卻比任何指控都更鋒利。

林清清的臉，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琳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試圖挽救：“這……這錄音也不能說明什么！

清清肯定是嚇壞了，沒站穩……誤會！

這肯定是誤會！”

聲音發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恒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林微。

看著那個手機，又看看跌坐在地、抖成一片落葉的林清清。

他額角的青筋跳得更厲害，一種被愚弄、被**的怒火，混著難堪和疑慮，在他臉上交織。

最終！

他猛地推開椅子！

椅腿刮過地板，發出極其刺耳的噪音！

“……胡鬧！”

他扔下這兩個字，聲音粗啞，帶著一種無法**的狼狽。

轉身，大步離開餐廳，腳步又重又急，背影僵硬。

王琳趕緊去扶林清清，眼神復雜地剜了林微一眼，卻不敢再多說。

陸明宇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看著林微，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林微收回手機，放回口袋，指尖冰涼。

她拿起水杯，將里面剩余冰水一飲而盡。

冷水劃過喉嚨，澆滅那一點點殘存的、可笑的期待。

第一滴血！

只是開始。

她站起身，黑色襯衫在燈光下沒有一絲褶皺。

目光最后掠過那對母女。

“下次，”她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千斤的重量，“想演苦肉計，記得先檢查一下…………現場有沒有多余的‘耳朵’。”

她轉身，離開這一片狼藉。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篤...篤...篤。

冷靜，清晰。

像勝利的號角。

為她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