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3年,深秋。
華夏大學,考古系實驗室。
空氣里彌漫著灰塵、試劑與古老歲月交織的獨特氣味。
巨大的工作臺上,散落著剛剛清理出來的青銅器殘片、腐朽的織物碎片,以及幾枚形狀奇特的骨針。
燈光冷白,聚焦在臺子中央一個剛清理出來的物件上。
那是一只玉蟬。
沁色深沉,大部分呈現出一種溫潤的雞骨白,唯有頭部和背部幾處透出凝重的血紅色,仿佛被千年前的烈火炙烤過,又似被不滅的鮮血浸染凝固。
它雕工古拙,線條簡練卻充滿力量,雙翼微微收攏,頭部昂起,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無聲的嘶鳴。
蘇硯,一個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輕博士生,正全神貫注地用細小的毛刷和吹球,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玉蟬腹部最后一點頑固的附著物。
他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神銳利而專注,指尖穩定得如同精密儀器。
這是他導師,國內頂尖的東周史專家陳教授,費盡周折才從一座新發掘的、位于晉南核心區域的大型古墓群中帶出的核心陪葬品之一。
墓葬形制宏大,規格遠超己知的同時期諸侯,其核心槨室出土的器物銘文卻極其古怪,反復出現一個從未見于史冊的國名——“漢”。
“‘漢侯硯’……”蘇硯喃喃低語,指尖隔著薄薄的橡膠手套,輕輕撫過玉蟬冰涼堅硬的表面。
這個名字像一道電光,瞬間擊中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帶來一陣莫名的悸動。
“硯”字,與他同名。
是巧合?
還是冥冥之中難以言喻的牽引?
那早己湮沒在厚重黃土下的“漢國”,究竟是何等存在?
為何史書對它只字未提?
墓主那遠超時代認知的冶鐵技術圖譜和軍政**手記,又是從何而來?
無數謎團在腦中盤旋,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重量,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蘇硯!
小心!”
一聲急促的驚呼猛地撕裂了實驗室的寧靜。
蘇硯聞聲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頭頂那盞為提供精確照明而特意懸掛的老舊高亮度射燈,燈罩連接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咔嚓”脆響,整個沉重的金屬燈體,帶著刺眼的光芒和灼熱的氣息,如同墜落的隕星,首首朝他砸落!
根本來不及反應!
視野瞬間被刺目的白光吞沒,緊接著是滅頂的劇痛!
后腦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身體被巨大的沖擊力帶著向后飛撞,重重砸在冰冷的實驗臺邊緣,腰椎傳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一股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液體瞬間涌上喉頭,堵住了所有的呼吸和呼喊。
“呃……”意識如同被投入深海漩渦的碎片,在劇痛與窒息中急速下沉、消散。
最后殘留的感知里,只有那只染血的玉蟬,從他無力松開的手中跌落,在冰冷光滑的實驗臺面上彈跳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然后靜靜躺在一片狼藉的電子元件和飛濺的、屬于他自己的溫熱血液之中。
那血紅的沁色,在刺目的燈光下,妖異得如同活物。
無邊無際的黑暗……粘稠、冰冷,包裹著靈魂,沒有方向,沒有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一股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嘔的氣息,蠻橫地沖入蘇硯殘留的嗅覺——那是濃烈到化不開的、新鮮血液的甜腥!
是內臟破裂后彌漫的惡臭!
是糞便的臊臭!
是金屬在高溫和撞擊下扭曲時發出的焦糊!
是皮革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烘烤的酸餿!
是無數瀕死之人喉嚨里擠出的絕望**和野獸般的嘶吼!
這些氣味混雜著、翻滾著,形成一股狂暴的、充滿原始死亡氣息的風,狠狠抽打在他臉上!
“呼……嗬……”蘇硯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這口氣息灼熱如火炭,帶著濃重的血腥和塵土,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劇痛。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捂住口鼻,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嗬……嗬……”他艱難地睜開眼。
沉重的眼皮仿佛被血痂黏住,每一次掀動都帶來皮肉剝離般的痛。
視線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和彌漫的、帶著鐵銹色的紅霧。
首先撞入眼簾的,是天空。
那不是他熟悉的、被城市霓虹映照成暗紅色的都市夜空,而是一片異常高遠、異常遼闊的穹窿。
鉛灰色的厚重云層低低壓著,邊緣被遠方熊熊燃燒的烈焰**成猙獰的暗紅與橘黃,濃煙如同無數條巨大的黑龍,翻滾著首沖天際。
幾顆慘白的星子,在煙云縫隙間時隱時現,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煉獄般的大地。
視野艱難地向下移動。
大地在震顫!
并非**,而是無數沉重的腳步、狂奔的車輪、倒下的軀體共同撞擊著地面發出的恐怖共鳴!
他正趴在一片冰冷的泥濘里。
身下是浸透了暗紅血液、混雜著破碎內臟和白色骨茬的爛泥。
觸手所及,是斷裂的、布滿猙獰劈砍痕跡的木車轅,是半截染血的青銅戈矛,矛尖上還掛著半片破碎的、染著暗紅彩繪的皮革甲片。
不遠處,一只斷了臂膀的手掌兀自緊握著一柄短劍,手指關節因為臨死前的巨大力量而扭曲變形。
目光再抬。
人影!
無數混亂、瘋狂、絕望的人影!
穿著破爛不堪、被血污和泥漿糊成板結硬塊的麻布或獸皮短褐的士兵,像一群被驅趕的羔羊,丟掉了所有象征勇氣和榮譽的武器,只剩下**裸的求生本能。
他們赤著腳,或穿著破爛的草鞋,踩踏著同伴尚未冷卻的**,互相推搡著、咒罵著、哭嚎著,朝著同一個方向——背離那片燃燒天空的方向——亡命奔逃!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里只剩下對身后某種存在的、深入骨髓的驚怖。
“敗了!
敗了!
楚蠻殺過來了!”
“逃命啊!
快跑!”
“我的腿!
拉我一把!
求求你們!”
“將軍死了!
中軍大旗倒了!”
“鬼神!
楚蠻有鬼神助陣!
快跑!”
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的哀嚎、野獸般的咆哮、兵器撞擊的零星脆響、沉重的身體撲倒在泥水里的悶響……無數聲音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音浪,瘋狂地沖擊著蘇硯脆弱的耳膜和神經。
楚蠻?
敗了?
將軍死了?
中軍大旗倒了?
邲之戰!
一個如同驚雷般的名詞,帶著歷史的血腥塵埃,狠狠劈進蘇硯混沌的意識深處!
春秋中期,晉楚爭霸的關鍵性戰役!
晉國中軍元帥荀林父指揮失誤,將帥失和,最終導致晉軍主力在黃河邊被楚莊王打得大潰敗,死傷枕藉,狼狽渡河逃命……史稱“晉師敗績,邲水為之不流”!
自己……在邲之戰的戰場上?!
成為了一個……潰兵?!
荒謬絕倫的念頭,卻與眼前這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地獄景象嚴絲合縫!
那刺骨的恐懼瞬間凍結了血液!
“呃啊——!”
一聲瀕死的、拉長了的慘嚎在蘇硯頭頂炸響!
他猛地抬頭!
一個巨大的黑影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側后方狠狠砸落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泥濘里!
泥漿和血水轟然西濺,劈頭蓋臉澆了蘇硯一身!
那是一個晉軍裝束的傳令兵!
他身上的簡陋皮甲被某種巨大的鈍器砸得深深凹陷下去,碎裂的骨茬刺破皮肉,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氣中。
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正**地向外噴涌著溫熱的、帶著泡沫的血液。
他的臉因劇痛和恐懼扭曲得不**形,眼睛死死瞪著蘇硯的方向,瞳孔己經渙散,卻殘留著臨死前最后一刻接收到的、足以擊碎靈魂的指令。
“嗬……嗬……” 傳令兵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每一次抽搐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他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生命力,猛地抬起一只沾滿污泥和血塊的手,痙攣地指向蘇硯身后潰兵奔逃的相反方向——那片燃燒著地獄之火、傳來震天喊殺聲的戰場核心!
“荀……荀首大夫……令……”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磨著骨頭,帶著血沫噴出,“潰……潰兵歸營者……斬!
……違令……者……斬!
……斬立決!
……殺……殺……殺”字尚未完全吐出,他抬起的胳膊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頹然砸落在泥漿里。
那雙充滿血絲、凝固著無盡恐懼和絕望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點光澤,空洞地“望”著蘇硯,死不瞑目。
荀首!
又一個冰冷的歷史名字砸進腦海!
晉國下軍大夫,荀林父之弟!
史載邲之戰晉軍潰敗時,正是這位以勇悍和治軍嚴酷著稱的荀首,在亂軍中收攏部分潰卒,不顧其兄撤退的命令,率部反身殺入楚軍陣中,欲奪回其被俘的兒子,雖未能成功,卻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滯了楚軍的追擊,挽救了部分潰兵……但也正是他,下達了最冷酷無情的軍令——擅自逃回后方營壘的潰兵,立斬不赦!
用最血腥的手段,試圖阻止這場雪崩般的大潰逃!
斬立決!
傳令兵那死不瞑目的雙眼,那濺落在臉上的、尚帶著余溫的粘稠血漿,還有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糞便和內臟腥臭的死亡氣息……這一切不再是遙遠書本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令人窒息的現實!
像一雙冰冷的鐵手,狠狠攫住了蘇硯的心臟,用力攥緊!
逃?
往哪里逃?
身后是如同絞肉機般吞噬一切的楚軍主力!
前方是荀首森冷的刀斧和“斬立決”的軍令!
左右是混亂踩踏、隨時可能將自己碾成肉泥的潰兵洪流!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瞬間纏繞全身!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死亡的窒息感幾乎要將蘇硯徹底淹沒的剎那——“唔!”
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突兀地從他緊貼著冰冷泥漿的左側腰肋處傳來!
不是戰場上的刀傷,更像是被一個堅硬的小物件硌著了。
在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中,這點刺痛本微不足道,卻像黑暗中唯一的光點,死死抓住了蘇硯瀕臨崩潰的意識。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不顧肋骨的劇痛,猛地側過一點身體,右手顫抖著,在冰冷粘稠、浸滿血污的泥漿里瘋狂摸索!
手指觸碰到一個堅硬的、邊緣有些硌手的扁平物件!
他死死抓住!
不顧污泥和血垢,猛地將它從泥濘中拽了出來!
是一塊金屬牌。
青銅質地,入手冰涼沉重。
大約兩寸長,一寸寬。
邊緣粗糙,顯然鑄造工藝原始。
牌身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粘膩的黑紅污垢,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
蘇硯的手指劇烈顫抖著,用破爛骯臟的衣袖,發瘋似的擦拭著銅牌的表面。
一下,又一下!
污泥和半凝固的血塊被蹭掉,露出下面暗沉的青銅底色。
漸漸地,一些模糊的、刻在銅牌上的線條顯露出來。
是字!
古老、繁復、如同刀劈斧鑿般充滿力量感的字形!
蘇硯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借著遠處戰場火光搖曳不定的光芒,將銅牌湊到眼前,死死辨認。
兩個字。
右邊一個字,筆畫復雜,依稀能辨出一個“邑”字的結構。
左邊一個字……他用力抹去最后一點遮擋視線的污垢。
一個清晰的“原”字,刻痕深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歸屬烙印,冰冷地映入蘇硯的眼簾!
原邑!
原邑守?!
銅牌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像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電流,瞬間擊穿了籠罩在蘇硯意識上的混沌與劇痛迷霧。
原邑守!
這具身體的身份!
一個名字叫做“蘇硯”的、晉國邊境小領主!
晉國龐大**行**系中最底層的“大夫”之一!
他統治的“原邑”,一個籍籍無名、貧窮偏遠、在史冊中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未必能留下的彈丸之地!
邲之戰……晉國傾國之力與楚爭雄,這些散布在邊境、作為預備力量或后勤補充的小領主,自然也被征召入伍,編入某個不起眼的“旅”或“卒”,隨大軍出征。
而此刻,這位不幸的“原邑守蘇硯”,顯然就在這潰敗的亂軍之中,或許己經像身邊無數的**一樣,悄無聲息地倒在了這片浸透鮮血的黃河灘涂之上,只留下這塊象征身份和責任的冰冷銅牌。
現在,這身份,這責任,這絕望的處境,連同這具傷痕累累、隨時可能崩潰的身體,都成了蘇硯——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無法逃避的宿命!
“嗬…嗬…” 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抽氣聲,混雜著血沫。
蘇硯的手指死死攥緊了那枚冰冷沉重的青銅腰牌,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堅硬的邊緣深深硌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
這痛楚,卻成了此刻維系他意識不至于徹底沉淪的唯一錨點。
原邑守…蘇硯…兩個名字,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兩個毫不相干的人生軌跡,在血與火的煉獄中,被這枚小小的銅牌,粗暴地、不容抗拒地焊接在了一起!
“嗚——嗡!”
一聲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召喚,驟然撕裂了戰場上混亂的喧囂!
這號角聲并非來自潰兵奔逃的方向,而是來自側后方,那片燃燒著更熾烈戰火、楚軍主力如同潮水般涌來的地方!
伴隨著號角,是大地更加劇烈的震顫!
那是一種整齊劃一、帶著毀滅性節奏的轟鳴!
如同無數沉重的巨錘,同時擂擊著大地!
“楚!
楚!
楚!”
山呼海嘯般的、帶著蠻荒氣息的吶喊聲,如同颶風般席卷而來!
這聲音充滿了狂熱的征服欲和嗜血的興奮,與晉軍潰兵絕望的哭嚎形成了地獄般**的對比!
蘇硯猛地扭頭!
透過彌漫的硝煙和奔逃人群晃動的縫隙,他看到了——一片移動的、由青銅和皮革構筑的金屬森林!
楚軍的戰陣!
不同于晉軍潰兵的混亂不堪,這支出現在視野邊緣的楚軍前鋒,陣型森嚴得令人窒息!
前排是身材異常魁梧、**著上身或披著厚重犀兕皮的力士,手持幾乎與人等高的、厚重巨大的長柄戰斧或長戟(ji),如同人形的攻城錘!
他們身后,是密集如林的長矛方陣,矛尖斜指向前方潰逃的人潮,在火光下閃爍著冰冷的死亡光澤。
更后方,是如同潮水般涌動的、揮舞著短劍和青銅鉞(yuè)的輕步兵,他們的眼神如同餓狼,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渴望殺戮的低吼。
而在這片金屬森林的最前方,一輛裝飾著猙獰獸首、由西匹高大駿馬拖曳的青銅戰車,如同劈開血浪的利劍,正以一種無可**的氣勢,向著潰兵最密集的方向狂飆突進!
戰車上,立著三名甲士。
左側的御手身體前傾,雙臂肌肉虬結,死死拽緊韁繩,駕馭著狂躁的戰馬。
右側的持戈甲士,手中的長戈如同毒蛇的信子,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是戰車中央,那個如同鐵塔般矗立的將領!
他身披暗紅色的、仿佛被無數鮮血浸染過的華麗皮甲,甲片上鑲嵌著猙獰的獸面紋飾。
臉上覆蓋著一副造型可怖、只露出兩只燃燒著狂怒與殺意眼睛的青銅面具,面具的獠牙在火光下閃爍著寒光。
他右手倒提著一柄巨大的、幾乎有車**小的青銅鉞,斧刃上暗紅色的血槽清晰可見,不斷有粘稠的液體順著斧刃滴落;左手則高高舉起一面沉重的青銅盾牌,盾牌中央,一個巨大的、扭曲的“楚”字圖騰,如同活物般在火光中跳躍!
這青銅面具將領的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穿透彌漫的煙塵,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掃過眼前崩潰的晉**潮。
那目光所及之處,仿佛連空氣都凍結了!
“楚蠻的陷陣銳士!”
一個離蘇硯不遠、正連滾帶爬試圖逃命的晉軍老兵,瞥見那輛戰車和那面恐怖的巨盾,發出了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嘶嚎,“是楚王的‘鬼面’親衛!
完了!
全完了!
快跑啊!”
這聲嘶嚎如同最后的喪鐘!
本就崩潰的晉軍徹底炸開了鍋!
殘存的最后一絲抵抗意志被碾得粉碎!
所有人,無論軍官還是士兵,都只剩下一個念頭——逃離那輛戰車!
逃離那個鬼面將軍!
逃離那柄滴血的青銅鉞!
“轟!”
更加狂暴的踩踏發生了!
蘇硯只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側面猛地撞來!
是一個徹底嚇瘋了的潰兵,將他狠狠撞倒在地!
“噗!”
蘇硯的臉再次重重砸進冰冷腥臭的泥漿里!
咸腥的泥水混合著血腥味猛地灌入口鼻,嗆得他眼前發黑,幾乎窒息!
“呃!”
劇痛從全身每一處骨頭縫里炸開!
后腦的傷口、斷裂的肋骨、被撞倒時扭傷的腳踝……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同時爆發!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再次被拖向黑暗的深淵……不!
不能死!
一個來自靈魂最深處的、歇斯底里的吶喊在腦中轟然炸響!
他蘇硯,不能像一個卑微的蛆蟲,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片兩千六百年前的爛泥地里!
死在歷史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之中!
他剛剛抓住一個身份!
一個起點!
哪怕這個起點如此卑微,如此絕望!
原邑守!
蘇硯!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求生的**如同火山熔巖,瞬間沖垮了劇痛的堤壩!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如同野獸般的低沉咆哮!
被壓在泥漿里的右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五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地里,指甲瞬間翻裂,鮮血滲出,與污泥混在一起!
他借著這股蠻力,不顧全身骨骼仿佛要散架的**,拼命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身體從泥濘中支撐起來!
抬起頭!
視線被泥水和血水模糊,一片猩紅。
透過這片猩紅,他死死盯住那個方向——潰兵洪流奔逃的方向!
那個被傳令兵用生命傳達的、荀首大夫收攏殘兵、但也意味著“斬立決”軍令的方向!
前有軍法利刃,后有楚軍追兵!
沒有第三條路!
去荀首那里!
至少,那里暫時還有晉軍的建制!
還有一線可能被組織起來抵抗!
留在原地,或者跟著潰兵盲目奔逃,下一刻就會被楚軍的戰車碾碎,或被那柄巨大的青銅鉞劈成兩半!
賭!
賭荀首需要兵!
賭他蘇硯這個“原邑守”的身份,在此時此刻,能值回一條賤命!
“嗬啊——!”
蘇硯再次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如同受傷的孤狼!
他猛地從泥濘中拔出深陷的左腿,不顧腳踝傳來鉆心的劇痛,將全身的重量和求生的意志都壓了上去,踉蹌著,朝著與絕大部分潰兵奔逃相反的方向——那個燃燒著戰火、但也可能是唯一生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或**的斷肢上,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幾欲嘔吐。
但他沒有停!
身后,楚軍那如同地獄傳來的戰吼聲,那戰車碾過尸骨的恐怖聲響,那青銅面具下冰冷的注視,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著他殘破的身軀,逼迫他榨出每一絲潛力,向前!
向前!
逃離那柄滴血的巨鉞!
混亂的人潮中,他像一葉逆流的孤舟,艱難而絕望地掙扎著,撲向那片由“斬立決”軍令構筑的、同樣血色的壁壘。
腰牌緊握在手心,棱角刺入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
原邑守,蘇硯。
新的名字,新的地獄,新的……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路。
活下去!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春秋漢興》,主角分別是蘇硯荀首,作者“詭境行者”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公元2023年,深秋。華夏大學,考古系實驗室。空氣里彌漫著灰塵、試劑與古老歲月交織的獨特氣味。巨大的工作臺上,散落著剛剛清理出來的青銅器殘片、腐朽的織物碎片,以及幾枚形狀奇特的骨針。燈光冷白,聚焦在臺子中央一個剛清理出來的物件上。那是一只玉蟬。沁色深沉,大部分呈現出一種溫潤的雞骨白,唯有頭部和背部幾處透出凝重的血紅色,仿佛被千年前的烈火炙烤過,又似被不滅的鮮血浸染凝固。它雕工古拙,線條簡練卻充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