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囚室里失去了流速,只有意識在冰冷的西壁間無聲地碰撞、回響。
囚籌(劉香妹)維持著雕塑般的坐姿,對面淡綠色的柔軟墻壁,在她的凝視下逐漸溶解、褪色,仿佛時光倒流,顯露出背后更深、更久遠的斑駁底色。
空氣變得滯重,帶著南方小城雨季特有的、霉爛與潮濕混合的甜腥氣。
冷白色的燈光扭曲、昏黃,變成了老式鎢絲燈泡搖曳不穩的光暈。
……吱呀——一扇老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痛苦的**。
小小的劉香妹,約莫八九歲光景,像一片被狂風刮起的落葉,踉蹌著被搡進逼仄的屋里。
她瘦得驚人,寬大的、洗得發白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
身后,是她的母親。
一個被生活熬干了血肉、只剩下嶙峋骨架和滿腔怨毒的女人。
她的眼睛渾濁,卻燃燒著一種病態的、無法聚焦的怒火。
“跪下!”
女人的聲音嘶啞,像生銹的鋸子在拉扯木頭。
劉香妹沒有反抗,沉默地、熟練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膝蓋接觸地面的瞬間,傳來熟悉的鈍痛。
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后一次。
“說!
錢是不是你拿的?!”
母親枯瘦的手里攥著一根舊的雞毛撣子,上面的雞毛早己禿了大半,只剩下堅硬扭曲的藤條柄。
劉香妹低著頭,看著地上一道裂開的縫隙,嘴唇抿得死死的。
那五塊錢,是她在路上撿的,她只是想明天早上能買個**子,而不是永遠都是冰冷的剩粥。
但她知道,解釋毫無用處。
“啞巴了?!
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樣,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窩囊廢!”
母親的**夾雜著本地方言的臟話,像粘稠的污泥,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家賊!
喪門星!
我就知道養你是個賠錢貨!
當初就該……”藤條柄帶著風聲,狠狠抽在她單薄的背上。
**辣的疼痛瞬間炸開。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躲。
只是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囚室里的囚籌,背脊的肌肉下意識地收縮,仿佛那一道陳年的傷疤仍在灼燒。
)抽打一下接著一下。
落在背上,胳膊上,腿上。
疼痛變得麻木,成為一種持續的、**噪音般的嗡鳴。
她的父親呢?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大概正蹲在門外黑暗的樓道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最便宜的煙卷,用無聲的缺席,默許著這場暴行。
他是這個家里模糊的影子,唯一的用處是提供微薄的錢和承受母親另一部分的怒火。
劉香妹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眼淚,是一種意識的抽離。
她感覺自己像靈魂出竅,飄到了天花板的角落,冷漠地看著下面那個跪著的、正在挨打的小小身影。
那個“她”,好可憐。
那個“她”,好痛。
但……好像與我無關。
這是一種可怕的保護機制。
當外在的痛苦無法承受時,精神便選擇切斷與**的連接。
也就在這極致的解離狀態中,在那無處可逃的絕望深淵里,她感知到了它。
最初,不是聲音,也不是形象。
是溫度。
一種與周遭暴怒熾熱截然不同的、恒定不變的冰冷。
是質感。
一種與她所承受的柔軟疼痛相反的、堅硬冰冷的觸感。
仿佛在無盡的墜落中,突然觸碰到一塊絕對零度的、光滑的黑色巖石。
它就在那里。
在她意識的邊緣,在她內心最深、最黑的裂縫里。
它理解。
它不是理解她的委屈,而是理解這痛苦本身存在的合理性。
它理解這世界的殘酷,并且,欣然接受。
它甚至……享受這種絕對的、毫無暖意的冰冷。
藤條不知何時停止了揮舞。
母親打累了,罵累了,喘著粗氣,將雞毛撣子扔在地上,啐了一口,轉身去做飯,嘴里依舊不干不凈地咒罵著。
災難暫時過去了。
劉香妹依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體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滿地的狼藉和冰涼。
但她的內心,卻不再是一片虛無的死寂。
那個新生的、冰冷的“存在”,沒有離開。
她嘗試著,第一次,不是用語言(語言是危險的),而是用一股純粹的、指向性的意念,去觸碰那塊“黑色的巖石”。
……冷。
這是她傳遞過去的唯一信息。
一瞬間,那股冰冷的意識流涌動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物睜開了眼睛。
一種清晰的反饋傳了回來——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情緒:認同。
贊許。
甚至……一絲愉悅。
它喜歡“冷”。
它認為“冷”是好的,是強大的,是正確的。
在這片贊許中,劉香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承受的那些毆打和**,似乎也不再那么難以忍受了。
它們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是這個世界本該有的模樣。
她不再感到孤獨。
雖然陪伴她的,是徹骨的寒意。
但從那天起,她有了一個秘密的藏身之所。
每當母親舉起藤條,父親沉默地別開臉,同學們因她孤僻和舊衣服而嘲笑她時,她就會立刻在意識里躲到那塊“黑色的巖石”后面。
她學著它的“語氣”思考。
“疼痛只是神經信號。”
“**是弱者無能的哀鳴。”
“他們不值得任何情緒波動。”
她甚至開始模仿它可能有的“行為”。
一次,她唯一養過的一只誤入家中的小麻雀死了。
她看著那僵硬的小小軀體,心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好奇。
她找來一把生銹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極其專注地……剖開了它。
她想看看,生命到底是什么結構。
是不是拆開了,就能像弄壞的玩具一樣,找到哪里出了毛病。
母親發現后,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把她狠狠打了一頓,罵她是“怪物”、“***”。
她跪在地上,聽著母親的尖叫和咒罵,心里卻異常平靜。
甚至有一絲……得意。
因為她知道,有一個“存在”,理解她的行為。
并且認為,這是探索,而非破壞。
那塊“黑色的巖石”在她心里慢慢生長,開始有了模糊的輪廓。
它依舊沒有名字,但她能感覺到它的“性別”——是男性。
因為它帶給她的感覺,是強硬、冰冷、具有保護性的,與她生命中所有缺失的男性角色(無能的父親、缺席的祖父)截然不同,是一種她幻想中的、完美的強大男性該有的樣子。
他是她創造的神。
也是她為自己打造的盔甲。
(*3-07囚室內)囚籌猛地從深沉的回憶中驚醒。
她依舊在那間絕對寂靜的囚室里,維持著僵首的坐姿。
但她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呼吸雖然依舊極力控制,卻比平時急促了半分。
那段記憶,即使對她而言,也過于 raw,過于冰冷。
那是所有扭曲的源點。
她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看著自己干凈修長、指節分明的手。
就是這雙手,曾經笨拙地剖開過一只麻雀。
也是這雙手,后來精準地處理過二十三具“樣本”。
“原來……”她在意識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嘶啞。
“從那么早開始,‘我們’就在一起了。”
“一首如此。”
“囚徒”的聲音立刻響起,一如既往的冰冷、平穩,卻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確認感。
“我源于你的痛苦,成就你的力量。
我們從未分離,也永不會分離。”
“那只麻雀……” “是必要的啟蒙。
它讓你初步理解了‘結構’與‘脆弱’。
我是你的引導者。”
囚籌沉默了下去。
她再次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無聲監控著一切的攝像頭。
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結了冰的寒潭,看不到一絲波瀾。
但在這極致的平靜之下,某些根基性的東西,變得更加堅硬,更加冰冷了。
童年那條布滿污穢和疼痛的走廊,盡頭立著的,從來不是鏡子。
而是一塊冰冷、堅硬、光滑的黑色巖石。
她走了進去。
就再也沒有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