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年蟄伏云澤城。
城東,“富貴窩”賭坊。
這里永遠是云澤城最喧囂、最渾濁、最藏污納垢的角落。
汗臭、劣質**味、廉價脂粉味、還有銅錢和骰子碰撞的脆響,混合著輸光家底的賭徒絕望的咒罵、贏了幾枚銅板便忘乎所以的狂笑,以及荷官那永遠不變的、帶著一絲麻木的吆喝聲,共同構成了這里令人窒息的空氣。
“買定離手!
開——!
三五六,十西點大!”
“***!
又是大!
老子連輸七把了!”
“哈哈!
老子時來運轉了!
給錢給錢!”
“小桃紅!
再給爺來壺燒刀子!
要最烈的!”
在賭坊最角落一張油膩膩的桌子旁,圍著一群賭紅了眼的漢子。
其中一人格外顯眼。
他頭發油膩打綹,胡亂地扎在腦后,幾縷散發黏在汗津津的額頭上。
身上的粗布短打沾滿了酒漬和不知名的污垢,散發著一股餿味。
臉色蒼白中透著不健康的蠟黃,眼袋浮腫,眼神渾濁,帶著長期酗酒和睡眠不足的頹廢。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骰盅,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賭徒特有的貪婪與焦躁,手指神經質地**一枚僅剩的銅錢。
正是化名“林三”的林燼。
“林三!
你小子還下不**了?
磨蹭個屁!
沒錢就滾蛋,別擋著大爺發財!”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漢子不耐煩地推搡了他一把。
林三(林燼)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惶恐的笑容:“哎喲,牛爺!
下,下!
當然下!
您手氣旺,我跟您押!”
他哆哆嗦嗦地將那枚最后的銅錢押在了“大”上。
“開——!
二二西,八點小!”
“操!”
牛爺狠狠啐了一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林三則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癱軟下來,絕望地看著那枚銅錢被荷官面無表情地收走。
“廢物!”
牛爺罵罵咧咧,又踹了林三一腳,“滾遠點!
看著你就晦氣!”
林三連滾帶爬地躲到一邊,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蜷縮成一團。
他抱著膝蓋,身體微微顫抖,嘴里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淚光閃動。
周圍的賭徒對此習以為常,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林三,富貴窩有名的爛賭鬼、酒鬼、慫包。
欠了一**債,誰都能踩上一腳。
沒有人知道,在那渾濁頹廢的瞳孔深處,燃燒著怎樣冰冷、刻骨的火焰。
三年了。
從棲霞鎮那場煉獄般的**中僥幸爬出,帶著幾乎致命的傷勢和那本詭異的《燃命訣》,林燼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到了數百里外的云澤城。
他知道柳隨風是“霸刀門”的人,霸刀門在云澤城勢力不小。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他像老鼠一樣潛伏在陰影里,默默**傷口、積蓄力量的身份。
于是,“林三”誕生了。
一個家道中落、嗜賭如命、懦弱無能的廢物。
這三年,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像一個最敬業的戲子,扮演著這個令他自己都作嘔的角色。
他混跡在最底層的賭坊、酒肆、破廟,忍受著白眼、唾罵、毆打。
他故意輸錢,欠下***,讓自己看起來更加不堪。
只有在夜深人靜,躲在那間散發著霉味的破屋角落里時,他才是真正的林燼。
他拿出那本薄薄的《燃命訣》殘篇。
冊子的材質非金非玉,水火不侵。
上面的文字古老艱澀,圖形更是詭異扭曲,描繪著人體經脈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運行內息,強行激發潛能。
開篇第一句便是觸目驚心:“燃吾精血,焚吾壽元,奪天地戾氣,鑄剎那輝煌。
薪盡火傳,灰燼不滅,唯恨長存!”
這是一條不歸路。
修煉它,是以生命為燃料,換取短暫而強大的力量。
每一次運轉,都如同在體內點燃一把火,焚燒血肉經脈,痛苦不堪。
但林燼別無選擇。
血海深仇,敵人強大,他沒有時間按部就班去修煉林家的“蘊火訣”。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撕碎仇敵的力量,哪怕代價是粉身碎骨!
“呃…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征兆地襲來,林燼猛地捂住嘴,身體蜷縮得更緊。
一股腥甜涌上喉頭,他強行咽下,但指縫間還是滲出了暗紅的血絲。
這是強行修煉《燃命訣》的反噬。
他的身體就像一個布滿裂痕的瓷瓶,每一次運氣,都讓裂痕擴大一分。
畏寒、咳嗽、咯血、經脈灼痛如**……這些痛苦日夜折磨著他,卻被他死死壓制在那張麻木頹廢的面具之下。
這痛苦,比起滅門之恨,算得了什么?
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咯血,都讓他想起父親滾落的頭顱,母親胸口的鋼刀,大哥被刺穿的身體,還有……生死未卜的妹妹小薇!
這痛苦,是燃料,是鞭策,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他一邊扮演著“林三”,一邊利用這個身份帶來的“透明感”,像幽靈一樣收集著信息。
他混在賭徒中,豎起耳朵聽著各種三教九流的閑談;他替賭坊跑腿打雜,留意著進出云澤城的可疑人物;他甚至在爛醉如泥時,故意“說漏嘴”一些棲霞鎮的往事,觀察著某些人的反應。
目標很明確:柳隨風,以及當年參與**的其他黑衣人。
尤其是柳隨風,霸刀門在云澤城分舵的一個小頭目,也是當年**父親的鬼面人首領!
林燼永遠不會忘記那把彎刀,那個聲音!
三年蟄伏,他像一條潛伏在淤泥里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一擊**的機會。
他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需要知道柳隨風的行蹤、習慣、弱點。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能將他摘出去的“意外”。
今天,機會似乎來了。
“聽說了嗎?
霸刀門的柳爺,過幾天要押一批‘貨’去黑石城,走黑風峽那條道。”
角落里,兩個賭輸了的漢子在低聲抱怨著世道,其中一人提到了柳隨風。
林燼(林三)耷拉著腦袋,耳朵卻瞬間豎了起來。
“黑風峽?
那條道可不太平,聽說最近鬧過山匪。”
另一人接口。
“山匪?
嗤!”
先前那人壓低聲音,“有柳爺親自押送,什么山匪敢動?
那批貨可不簡單,據說是給黑石城趙**人的‘壽禮’,里面說不定有……噓!
要死啊!
柳爺的事也敢亂嚼舌根!”
同伴趕緊打斷他,“喝酒喝酒!
**,今天手氣真背!”
林燼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表面卻依舊是一副爛泥扶不上墻的頹喪模樣。
黑風峽!
柳隨風!
押送貨物!
這簡首是天賜良機!
那條峽谷地勢險要,道路狹窄,是個伏擊的絕佳地點!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喲呵!
這不是林三嗎?
怎么,又輸得褲子都沒了?
躲這兒挺尸呢?”
林燼(林三)緩緩抬起頭,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王…王管事…”來人是個瘦高個,穿著綢布褂子,尖嘴猴腮,留著兩撇老鼠須,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透著精明和刻薄。
正是“富貴窩”的大管事,也是賭坊背后放印子錢的頭目之一——王扒皮。
此人最是心狠手辣,欺軟怕硬,尤其喜歡敲詐林三這種沒**又好拿捏的爛賭鬼。
王扒皮用腳尖踢了踢林燼:“少**裝死!
林三,你欠賭坊的銀子,加上利滾利,可快一百兩了!
打算什么時候還啊?”
“王管事…再…再寬限幾天…我…我一定想辦法…”林三瑟縮著,聲音帶著哭腔。
“寬限?
老子寬限你多少天了?”
王扒皮蹲下來,一把揪住林三的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你這廢物,除了賭就是喝,拿什么還?
賣了你都不值這個價!”
林三被勒得喘不過氣,只能徒勞地掙扎,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哀求。
“哼!”
王扒皮嫌惡地松開手,任由林三摔倒在地,“告訴你,林三,老子耐心有限!
再給你三天!
三天后要是還不上錢……”他湊近林三耳邊,聲音陰冷如毒蛇,“老子就把你賣到西山黑石礦場去!
讓你天天挖礦挖到死!
正好霸刀門的柳爺最近在礦場那邊收人,嘿嘿,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柳爺?
西山黑石礦場?
林燼心中一動,這王扒皮果然和霸刀門,和柳隨風有聯系!
而且聽這意思,柳隨風似乎還在經營著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王扒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啐了一口:“呸!
晦氣東西!”
說完,背著手,哼著小曲,趾高氣揚地走了。
林三(林燼)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掙扎著坐起來,靠著冰冷的墻壁劇烈地喘息、咳嗽。
他捂著嘴,指縫間又有暗紅滲出。
周圍的人早己見怪不怪,各自沉浸在輸贏的悲喜中。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穿過喧囂的賭場,投向王扒皮消失的方向。
那眼神深處,所有的頹廢、驚恐、哀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冰冷。
如同極北之地萬載不化的玄冰,又如同地獄深處即將噴發的熔巖。
一個名字,一句銘文,在他心中無聲地刻下,帶著森然的殺意:“王扒皮,利爪當斷。”
三天?
太久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雨,似乎快要來了。
窗外的天色陰沉得如同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