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還在空氣里嗡嗡震。

高臺中央，崔衍臉色鐵青，捏著袖子里揉爛的紙卷。

他狠狠剜了眼陳默躲藏的巷口方向，啐了一口。

主事官聲音拔高，帶著不耐煩：“時辰到！

寒門陳默，速速上臺獻詩！

否則視作棄權(quán)，后果自負！”

“后果”二字咬得特別重，像石頭砸進人群，激起一片議論。

陳默感覺懷里林清漪抖了下。

他深吸一口氣，巷子陰冷的霉味混著她發(fā)間的淡香，沖進鼻腔。

他輕輕推開她一點，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等我。”

林清漪淚眼婆娑，用力點頭，嘴唇咬得發(fā)白。

陳默轉(zhuǎn)身，不再看那深巷和人群里的灰衣影子，一步步走向高臺。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無數(shù)目光粘在他身上，像針。

他走上高臺。

青石板被太陽曬得發(fā)燙，隔著薄薄鞋底傳來。

陽光刺眼。

崔衍就站在主位旁，嘴角那抹冷笑還沒散盡，眼神像淬了毒，盯著陳默每一步。

旁邊幾個崔家子弟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輕蔑。

主事官把一張雪白宣紙和筆塞到他手里，動作粗魯。

那紙白得晃眼。

主事官扯著嗓子喊：“題眼‘元夕’！

一炷香為限！

開始！”

旁邊立刻有人點燃一根細細的線香，青煙裊裊升起。

陳默握著筆，筆桿冰涼。

他抬眼看向臺下。

林清漪擠到了最前面，仰著頭看他，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jié)泛白，臉上淚痕未干，眼神里全是擔(dān)憂和祈求。

崔衍的目光像毒蛇，纏繞著他，等著看他出丑。

陳默閉了下眼。

腦子里飛快閃過袖口松脫的紙卷，踩爛的墨字，灰衣人的背影，趙莽府邸的森嚴(yán)門樓……還有懷里清漪的顫抖。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那點猶豫像薄冰被碾碎。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看那柱催命的香。

他一步踏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輕微聲響。

他手臂揮開，筆尖飽蘸濃墨，狠狠杵在雪白的宣紙上！

墨點西濺，像炸開的黑星，瞬間污染了紙面一角。

人群里發(fā)出小小的驚呼。

崔衍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幾乎要哼出聲。

陳默的手腕卻在落筆的瞬間穩(wěn)如磐石。

他不再猶豫，筆走龍蛇，墨汁淋漓而下，字字如鐵鉤銀劃，砸在紙上：“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

筆鋒如刀，字字砸落！

第一句剛出，嗡嗡的議論聲驟然一靜！

那幾個抱著胳膊的崔家子弟，臉上的輕蔑瞬間僵住，像被打了一拳。

崔衍嘴角的冷笑猛地凝固，眼皮跳了一下。

臺下，林清漪絞緊的手松了一瞬，眼睛倏地睜大。

陳默的筆沒有停，帶著一股憋屈了太久、終于沖破堤壩的狠勁，刷刷疾書：“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他一口氣寫完上闋，胸中那股濁氣似乎也隨著筆墨傾瀉而出。

手腕因用力而微微發(fā)酸，但他眼中只有那紙，那墨，那字。

寫完“舞”字最后一筆，他稍作停頓，胸膛起伏。

臺下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噴薄而出的才氣和詞句震住了！

那字，那意，哪里像個泥腿子？

崔衍的臉色徹底變了，由青轉(zhuǎn)黑，眼神陰鷙得像要吃人。

他猛地一步跨前，手就朝那張紙抓去！

嘴里厲喝：“胡言亂語！

一派胡言！

給我撕了它！”

他不能讓這詩傳出去！

絕不能！

就在崔衍的手即將碰到紙面的剎那，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觀禮臺角落傳來：“住手！”

聲音不大，卻像帶著冰碴，瞬間凍住了崔衍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聲音來源。

一個穿著藏青色勁裝、面容冷硬的男人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正是靖國公府的使者。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掃過崔衍時，崔衍像被毒蜂蜇了，手猛地縮了回去，臉色煞白。

使者不再看他，目光轉(zhuǎn)向陳默，落在那墨跡淋漓的紙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彩。

他竟輕輕擊了下掌。

“好！

好一個‘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

此詩當(dāng)賞！

國公爺最喜這等才情！

來人！

賞千金！”

他話音一落，兩個同樣穿著藏青勁裝、腰挎長刀的侍衛(wèi)大步上臺，鎧甲摩擦發(fā)出“鏘啷”的金屬聲，震得人心頭發(fā)麻。

其中一人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托盤，上面蓋著紅布，金錠的輪廓清晰可見。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驚呼、贊嘆、難以置信的抽氣聲混成一片！

陳默看著遞到眼前的千金，金光晃眼。

他依著規(guī)矩，躬身低頭，作揖謝賞：“草民謝國公爺厚賞。”

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眼角余光恰好掃過那個捧著托盤的侍衛(wèi)腰間懸掛的銅制腰牌。

腰牌上，一個陰刻的篆字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光——“弒”。

陳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那寒意比巷子里的陰冷更刺骨，瞬間穿透西肢百骸！

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僵住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又瞥見，那使者的唇角似乎極快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冷笑，稍縱即逝。

清漪撲入陳默懷中喜極而泣時，使者轉(zhuǎn)身對侍衛(wèi)低語：“可惜了才子…” 后半句湮沒在風(fēng)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