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無邊無際的混沌。

沒有軀體的實感，不知是立是臥。

此般境況，令人心生惘然。

神識奮力朝著西方探去。

神識懸于其中，凝望著前方的虛無。

那里空無一物，目光卻始終無法挪開。

一股源自魂魄深處的寒意無休無止地漫溢開來。

此處究竟是何地。

而自身，又在經(jīng)歷著什么。

試圖追憶，魂魄中卻一片空白。

視線被強行牽引回那片幽暗，唯有那股寒意是僅存的真切感受。

想要掙脫，卻無能為力。

虛無之內(nèi)，忽有聲響泛起，這聲音似曾聽聞。

那嗡鳴之聲，起初微若蚊蚋，漸漸變得宏大如鐘。

凝視的前方，開始有光亮浮現(xiàn)。

宛如被封死的穹頂裂開一道縫隙，泄出的光芒照徹了此方天地。

那縷神識，緩緩地被吸入光中。

未有抗拒，任由其飄向光芒的彼端。

……沉重的眼皮緩緩掀開。

這是一間用獸皮與木架搭成的營帳，帳篷上遍布磨損的破口與褐色的污跡。

幾張簡陋的木床散落其間，床鋪皆空，只有幾只裝滿雜物的麻袋隨意丟在角落。

聽不到法寶破空的銳響，亦沒有血肉燒灼的穢氣，遠處隱約傳來些許談笑，更襯得此地死寂。

帳外的喧鬧令人生厭，眉頭不自覺地鎖緊。

視線緩緩下移，破碎的記憶開始浮現(xiàn)。

最后的敕令，是攻破那座壁壘，與眾多同道一同沖入敵陣，然后……遭遇了那尊魔神。

一個在無數(shù)修士口中留下赫赫兇名的強者，獄諦。

“……與那魔神相對……落敗之后……竟還存活么。”

那一刻，確實己經(jīng)覺悟了死亡。

不知為何，那魔神并未下殺手。

可即便如此，瀕死之際，又承受了陣法的全力一擊……那柄散發(fā)著異樣氣息的銀色長刀，那雙曾鎖定過此人的赤紅眼眸。

魂飛魄散的準備己然做好，卻事與愿違。

頭部傳來一陣刺痛，令思緒中斷。

這具身軀，似乎在本能地排斥那段記憶。

又一次活了下來。

向來如此。

數(shù)次首面死亡，不知為何，最后總是獨自一人幸存。

這絕非上蒼垂憐，而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折磨。

正心悸時，帳篷的簾子被掀開。

來者是此地的監(jiān)察執(zhí)事，錢肅。

此人身形枯瘦，戴著一副水晶鏡，光頭锃亮。

他一見床上蘇醒的身影，喉嚨里便發(fā)出一聲輕響，流露出毫不掩飾的不耐。

床上之人略微撐起沉重的身體，依著規(guī)矩行禮。

錢肅漫不經(jīng)心地擺了擺手，言簡意賅：“上等罪囚沈夜，任務(wù)失敗，除你之外，全員陣亡。

善后隊伍偶然發(fā)現(xiàn)了重傷的你。

慶幸吧，你的役期滿了，重獲自由之身。”

自由。

這個詞從錢肅口中吐出，空洞而尖刻。

錢肅似乎不愿在此地多留，嘟囔著轉(zhuǎn)身要走，卻像想起了什么，又回頭交代：“除役手續(xù)己辦妥。

身體能動了，便速去賬房支取酬勞，再收好那枚記名客卿的身份玉牌。”

言語之間，嘴角勾起一絲令人不快的弧度。

交代完畢，錢肅便徑自離去。

帳內(nèi)之人緩緩攤開手掌，那是一雙布滿厚繭與傷痕的手，此刻正用力握緊。

終究是沒能死成。

雙腳從床沿放下，穿上靴子。

披上搭在一旁的灰色外衣，又將那枚象征戮仙盟罪囚的赤色臂章戴好。

緩緩站起，無視體內(nèi)殘存的痛楚，邁開腳步走出營帳。

營地里的修士與丹師們談笑著走過，見到從罪囚營帳中走出的唯一幸存者，目光立刻充滿了嫌惡。

面對那些無聲的咒罵與瞪視，那人只是沉默地邁步前行，目光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guān)。

這后方營地，來過許多次。

接受最基礎(chǔ)的療傷，然后靠自己慢慢恢復(fù)，即便如此，也是數(shù)次勉強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的地方。

此處遠離穢道眾，幾乎不必擔心敵人來襲，是為那些在小****中受傷的修士療傷之所，也是……收殮陣亡同伴尸骸的地方。

賬房設(shè)在營地角落，一個身形矮胖的管事正等得不耐煩。

“就這些？”

“不錯，就這些。

有意見？”

管事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掃過來。

桌上放著一個裝著些許隨身物品的布囊，錢袋里有幾張符錢和碎靈石，此外便是三個月份量的固元丹，以及一枚泛著暗淡光澤的玉牌。

酬勞微薄得可笑。

自己的酬勞細則，一概不知。

只聽說每月的酬勞都會被記錄在案，卻既不能自由支取，也無假日前去花銷。

他沒有想買的東西，也沒有想去的地方，最基本的吃穿用度都有保障，卻絕非正常修士的生活。

麻煩之事，能免則免。

迅速將行囊收起，把錢袋、丹藥一并塞入布囊，然后拿起了那枚玉牌。

沒有絲毫遲疑，當場將其掛在腰間。

一聲輕響，玉牌微微發(fā)光。

賬房管事的臉上露出一抹計謀得逞的笑意，只吐出兩個字：“恭喜。”

對此，置若罔聞。

一一回應(yīng)，只會惹來無盡的糾纏。

握緊布囊的背帶，將其甩到肩上，轉(zhuǎn)身離去。

背后傳來一聲不屑的輕哼，也被一并無視。

推開門，走到外面，踩著沙土的聲音，與周遭細碎的議論聲混在一起。

無視周圍修士投來的嫌惡目光，佩戴著這枚象征新身份的玉牌，一步步走向營地之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