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樓的后門比前門狹窄許多,但也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一個涂脂抹粉的中年婦人捏著丑**下巴,粗魯地扯下她臉上的布,嘖了一聲。
“真夠丑的!
也就配劈柴燒水了。”
婦人甩開手,對張老五道,“二兩銀,死契,以后是死是活與你們無關了。”
張老**敢看女兒,攥著銀子扭頭就走。
丑娘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潭寒水。
老*姓金,大家都叫她金媽媽。
她嫌棄丑**臉嚇人,只讓她在后院干活,不準到前堂去。
丑娘從此過起了非打即罵的日子。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洗衣、倒馬桶,干的都是最臟最累的活。
吃的永遠是餿飯剩菜,睡的是柴房角落的草堆。
**里的姑娘們心情不好就拿她出氣,動不動就掐她打她,罵她“丑八怪”、“喪門星”。
“長得丑就別出來嚇人!”
這是她們最常說的話。
丑娘從不還口,也不哭鬧,只默默承受著,然后用那雙過于早熟的眼睛記下一切。
她觀察**里的各色人等,看紅牌姑娘如何巧笑倩兮,看金媽媽如何算計經營,看**們的虛偽嘴臉。
她發現,在這里,美貌是資本,心機是武器,而她沒有美貌,就必須更懂得用心機。
一年后的一個深夜,丑娘干完活蹲在廚房外吃剩飯時,聽見了一陣悠揚的琴聲。
她循聲摸到西院的一間亮燈的房子外,踮腳從窗縫往里看。
但見一位素衣女子正在撫琴,身姿優雅,指法嫻熟。
丑娘認得她,這是樓里教習歌舞的蘇娘子,據說曾經也是名動江南的藝伎,如今年紀大了,被金媽媽請來教姑娘們技藝。
丑娘看得入神,不覺碰響了窗戶。
“誰在外面?”
蘇娘子停下手。
丑娘嚇得要跑,卻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門開了,蘇娘子提著燈籠走出來,看見是她,微微皺眉:“是你這丫頭?
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里做什么?”
丑娘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我、我聽見琴聲...你喜歡聽琴?”
丑娘猶豫片刻,輕輕點頭。
蘇娘子打量著她單薄的身子和破爛的衣衫,嘆了口氣:“起來吧,外面冷。”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丑娘表示關心。
她怯生生地跟著蘇娘子進了屋。
屋里陳設簡單但整潔,墻上掛著各式樂器,架子上擺滿了書冊。
“你多大了?”
“九歲。”
“會認字嗎?”
丑娘搖頭。
蘇娘子不再說話,繼續撫琴。
丑娘站在角落不敢動,首到一曲終了,才小聲問:“娘子,能、能再彈一曲嗎?”
蘇娘子看她一眼,又彈了一曲。
這次丑娘聽得如癡如醉,眼睛亮得驚人。
從那以后,丑娘每晚干完活就偷偷跑來聽琴,有時還能看到蘇娘子教姑娘們跳舞。
她躲在窗外陰影里,跟著比劃動作,小聲哼唱曲調。
一個雪夜,丑娘發著高燒卻仍堅持來偷學,虛弱得站不穩,摔倒在雪地里。
蘇娘子聞聲出來,摸到她滾燙的額頭,終于心軟了。
“你這丫頭,何苦如此?”
“我、我想學...”丑娘嘴唇凍得發紫,眼神卻熾熱,“我不想一輩子當賤婢...”蘇娘子沉默良久,終于將她扶進屋里,喂了碗熱湯藥。
“從明晚起,你子時過后過來,我教你一個時辰。”
蘇娘子道,“但切記不可讓人知道,否則你我都有麻煩。”
丑娘跪地就磕頭:“謝師父!
丑娘一定刻苦學習,絕不辜負師父!”
就這樣,丑娘開始了秘密學藝的日子。
無論生病受傷,無論刮風下雨,她從未缺席一夜。
蘇娘子先是出于憐憫,后來漸漸被這丑丫頭的刻苦和天賦打動,傾囊相授。
丑娘識了字,學了琴棋書畫,更精通了歌舞技藝。
她知道自己容貌丑陋,于是在技藝上追求極致,一支舞反復練上千遍,一首曲**到指尖出血。
夜深人靜時,她對著水缸倒影練習表情,發現只要垂下眼簾側過臉,就能遮住胎記,顯露出完好的那半邊臉和優美的脖頸線條。
她苦練眼神,讓那只完好的右眼能傳出千般情緒。
三年過去,丑娘十二歲了,技藝己然精湛,卻仍偽裝成笨拙粗鄙的模樣,在百花樓里繼續做著最低賤的活。
這天,金媽媽怒氣沖沖地來到后院,對著干活的丑娘就是一巴掌:“喪門星!
都是你沖了晦氣!
紅菱姑娘突然啞了嗓子,今晚劉御史的局可怎么辦!”
今晚的局非比尋常,金媽媽指望頭牌紅菱一展歌喉討好貴客,如今計劃落空,自然心急如焚。
眾人都低頭不敢言語,只有丑娘默默撿起被打落的柴火。
蘇娘子恰巧經過,輕聲對金媽媽道:“媽媽息怒,紅菱姑**病也不是這丫頭的過錯。”
“我能不急嗎?
劉御史最愛聽《霓裳羽衣曲》,紅練了多久!
這下全完了!”
金媽媽跺腳道。
丑娘突然抬起頭,聲音細若蚊蠅卻清晰:“我、我會唱《霓裳羽衣曲》...”院子里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她。
金媽媽先是愣住,隨即嗤笑:“你這丑八怪胡說八道什么?
你聽過這曲嗎就敢說會唱?”
蘇娘子卻眼神微動,接口道:“媽媽有所不知,這丫頭常在后院偷聽姑娘們練唱,或許真會幾句。
橫豎沒有別的法子,不如讓她試唱一段?”
金媽媽將信將疑,但眼看天色漸晚,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丑八怪,你要是敢騙我,剝了你的皮!”
丑娘垂下頭,輕聲起調。
初時還有些怯懦,越唱越投入,聲音清越婉轉,比紅菱更多幾分空靈意境。
一曲唱罷,滿院寂靜,所有人都驚呆了。
金媽媽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正視這個被她視為螻蟻的丑丫頭:“你、你還會什么?”
“奴婢還會跳《綠腰舞》...”丑娘低聲道。
“跳來看看!”
丑娘起舞,雖衣衫襤褸,卻舞姿曼妙,尤其是那截露出的脖頸和側臉,在夕陽余暉中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金媽媽看得目瞪口呆,突然拍手道:“有了!
今晚你就戴上面紗,只露眼睛和額頭,替紅菱唱曲跳舞!
記住,千萬不能讓人看見你的臉!”
是夜,百花樓華燈璀璨,貴客盈門。
丑娘蒙著面紗,站在輕紗遮掩的屏風后,為滿堂貴客演唱。
她的歌聲清澈空靈,一曲《霓裳羽衣》驚艷西座。
屏風外,一個華服公子格外注目,問身旁友人:“這歌聲前所未聞,是何人演唱?”
友人笑道:“據說是百花樓新來的姑娘,神秘得很,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人稱‘蒙面仙音’。”
華服公子若有所思:“仙音...倒是配得上這歌聲。”
屏風后,丑娘透過紗隙看向那華服公子,認出那是當朝**的獨子,京城有名的才子謝云笙。
她心中一動,歌聲越發婉轉動人。
這是她等待己久的機會,也是她野心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