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許愿池里爬出來，活像一只淹死了一半的落湯雞。

道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沉得要命，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腳邊積成一個小水洼。

周圍幾個正準(zhǔn)備投幣許愿的大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手里的硬幣都忘了扔。

一個小女孩指著我對**媽說：“媽媽，許愿池里冒出個窮神仙……”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窮神仙？

還真是一針見血。

強(qiáng)撐著最后一點天師嫡傳的尊嚴(yán)，我擰了擰道袍下擺的水，無視那些好奇、驚訝、看熱鬧的目光，踉蹌地爬出池子。

帆布背包也濕透了，好在里面的東西用油紙包著，損失不大——雖然那點東西本來也不值錢。

得先弄干衣服。

我嘗試運(yùn)轉(zhuǎn)體內(nèi)靈力，指尖掐了個最簡單的“烘干訣”。

……毫無反應(yīng)。

丹田里的金丹像個被強(qiáng)行打斷睡眠的熊孩子，賭氣似的縮成一團(tuán)，靈力滯澀，根本不聽使喚。

死老頭那一腳，不僅把我踹下了山，似乎還暫時踹散了我凝聚大半的金丹氣韻。

我嘆了口氣，認(rèn)命地找了個太陽地兒，像曬咸魚一樣攤開自己，試圖借助陽光和大自然的微風(fēng)。

肚子就在這時不爭氣地“咕——”了一聲，悠長而響亮。

餓。

前所未有的餓。

在山上有齋飯，有野果，偶爾還能偷摸烤個師父養(yǎng)的魚（雖然每次都被追得滿山跑）。

可現(xiàn)在，身無分文，靈力暫失，我拿什么填飽肚子？

難道剛下山就要去化緣？

**山天師府的臉還要不要了？

就在我對著太陽哀嘆命運(yùn)不公時，鼻子忽然動了動。

一股濃郁的、帶著油酥焦香的蔥花味兒順風(fēng)飄來，霸道地鉆入我的鼻腔。

是蔥油餅！

剛出鍋的、滾燙的、金黃酥脆的蔥油餅！

我的胃立刻發(fā)出了更激烈的**。

循著香味，我跌跌撞撞地穿過景區(qū)門口熙攘的人群，果然在街角看到一個支著簡易棚子的小攤。

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的大叔正熟練地揉面、撒蔥花、烙餅，鐵板上滋滋作響，一個個圓餅變得金黃膨脹，香氣西溢。

攤子旁邊立著個小牌子：蔥油餅，五元一個。

五元。

一個我連五分都掏不出來的天文數(shù)字。

我站在幾步開外，眼巴巴地看著，喉嚨不自覺地滾動，咽口水的聲音估計比攤子上的煎炸聲還大。

大叔注意到了我這個奇怪的、渾身濕透的年輕道士，眼神里帶著點警惕和疑惑。

大概把我當(dāng)成想蹭吃蹭喝的了。

不能白要。

天師府的規(guī)矩不能破，師父那死老頭雖然坑，但這點骨氣我還是有的。

得做點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仔細(xì)看向那賣餅的大叔。

雖然靈力暫失，但二十年的相術(shù)基本功還在。

大叔約莫五十歲，面色紅潤，但眉宇間纏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氣，疾厄?qū)m略顯晦暗。

鼻頭圓潤有肉，顯示他心地不壞且小有積蓄，但左眼角下方一顆新生的淺痣，卻主近期小破財。

我整理了一下還在滴水的道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仙風(fēng)道骨一點，然后走上前去，打了個稽首：“福生無量天尊。

居士，可否借一步說話？”

大叔愣了一下，手里的鍋鏟沒停：“小道長，有事？

買個餅？”

“貧道觀居士面色，似有瑣事纏身，恐于財帛有礙。”

我壓低聲音，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大叔眉頭一皺，明顯不信：“啥意思？

說我破財？

去去去，我生意好著呢，別耽誤我做買賣。”

“非也非也。”

我搖頭，“非是正財，乃是偏財小損。

居士近日是否遺失物品？

或是……有不易察覺的破耗？”

大叔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似乎在回想什么。

我趁熱打鐵，指向他左眼角下方：“此位于面相為田宅宮輔位，新生小痣，如露滴荷塘，雖小卻擾靜水，主細(xì)水長流之財有暗漏之象。

若貧道所料不差，應(yīng)是近日之事。”

大叔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臉色微變。

他確實昨天才發(fā)現(xiàn)那里長了顆小痣。

“好像……是有點邪門。”

他嘀咕著，“這兩天零錢罐子里的散錢總覺得少得快，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難道進(jìn)賊了？”

“非是外賊。”

我微微一笑，目光掃向他攤子下面一個裝著雜物的舊紙箱，“居士**看一下那箱底，或有‘小友’借居，啃噬財氣。”

大叔將信將疑，彎腰扒開那個紙箱。

里面堆著些塑料袋、舊報紙什么的。

他翻了幾下，突然“哎喲”一聲，猛地縮回手。

只見箱子底飛快地躥出一個小黑影，竟是一只肥嘟嘟的大老鼠，嘴里還叼著一枚一元硬幣！

“好你個賊耗子！”

大叔頓時怒了，抄起掃帚就去打。

那老鼠哧溜一下鉆進(jìn)墻縫，沒了蹤影。

大叔看著被老鼠啃出個洞的箱底，以及散落在旁邊的幾枚被啃得牙印斑斑的硬幣，又驚又怒，還有點后怕。

他轉(zhuǎn)回頭看我，眼神完全變了，充滿了驚奇和一絲敬畏。

“神了！

小道長，您真神了！”

他**手，一臉感激，“要不是您指點，我這零錢還得被這**偷光咯！

謝謝，太謝謝您了！”

我保持著高人的微笑，心里松了口氣。

蒙對了。

相術(shù)結(jié)合一點點環(huán)境觀察（看到箱角有啃咬痕跡和鼠糞），賭一把而己。

“舉手之勞，居士不必客氣。”

“要謝的要謝的！”

大叔很是熱情，用油紙包了兩個剛出鍋、最大最香的蔥油餅，硬塞到我手里，“小道長，還沒吃飯吧？

快，趁熱吃！

算我請您的！”

滾燙的溫度透過油紙傳到掌心，濃郁的蔥油香首沖大腦。

我強(qiáng)忍著立刻狼吞虎咽的沖動，矜持地點點頭：“如此，便多謝居士美意了。

此物于你攤鋪東南角，可養(yǎng)一盆薄荷，其氣清冽，可驅(qū)鼠蟻，亦能旺些小財。”

“哎！

好嘞！

記下了！

明天就擺！”

大叔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拿著兩個燙手的蔥油餅，幾乎是飄著離開攤子的。

找到一個沒人的角落，立刻撕咬起來。

酥脆的外皮，咸香的內(nèi)里，滾燙的口感……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兩個餅下肚，雖然不算很飽，但至少緩解了那磨人的饑餓感。

我滿足地嘆了口氣，拍了拍手，準(zhǔn)備找個地方**。

剛站起身，手機(jī)突然“嗡”**動了一下。

我疑惑地掏出來一看，是一條某付寶的轉(zhuǎn)賬通知。

XX蔥油餅攤向您轉(zhuǎn)賬：8.00元。

附言：一點謝禮，請小道長喝瓶水！

我愣住了。

剛才看相沒收錢，這大叔居然還特意轉(zhuǎn)了八塊錢過來？

真是實在人。

雖然錢不多，但這是我下山后靠自己本事掙到的第一筆……呃，算是酬勞吧？

心里有點小激動。

然而，我這激動情緒還沒持續(xù)三秒。

手機(jī)又接連“嗡嗡”震了兩下。

兩條新通知幾乎是同時彈出來：系統(tǒng)提示：檢測到異常登錄，您的賬戶己在其他設(shè)備完成安全驗證。

天師府一絕（師父）通過“親密付”功能消費：8.00元。

消費備注：徒兒孝敬，甚好甚好。

緊接著，又是一條：天師府一絕（師父）向您發(fā)送了一條消息。

我手指顫抖地點開。

師父：“（大拇指表情）”我看著那空空如也的余額，又看了看那個刺眼的表情，再低頭看看自己沾著油漬的手指和濕漉漉的道袍。

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憤首沖頂門。

“死——老——頭——！！！”

我對著**山的方向，發(fā)出了一聲絕望的咆哮。

連八塊錢都不放過！

你還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