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轉眼便是周歲。

孫家村度過了那個暴雨之夜后，似乎并無異樣。

王大娘果真守口如瓶，或許是那袋粟米的作用，或許是孫大福那日的兇悍嚇住了她。

村里人只知孫家得了個大胖小子，取名孫小空，身體結實得很，極少生病。

孫大福夫婦將這兒子護得跟眼珠子似的，輕易不抱出門。

即便出門，也總用厚實的小褥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張小臉。

村里婦人好奇想看看，也被孫大娘以“孩子怕生別過了病氣”為由婉拒了。

日子一久，難免有些風言風語，說孫家孩子養得嬌氣，但也僅此而己。

那夜“妖胎”的驚悸，似乎早己**常的瑣碎淹沒。

首至這抓周禮。

鄉下人家對此等預示孩子前程的儀式向來重視。

孫家雖不富裕，孫大福還是割了肉，打了酒，請了幾位相熟的鄰里和老族長，將小小的堂屋擠得熱鬧騰騰。

炕中央清理出一塊地方，鋪了塊還算干凈的藍布。

上面琳瑯滿目地擺著孫大福能尋來的各色物件：一本破舊的黃歷（代表文書）、一支禿了毛的毛筆、他自個兒編草鞋用的木梭子、他婆娘縫補用的小剪子、甚至還有一小串用麻繩穿起的銅錢（代表富貴）和一把小小的木劍（代表武勇）。

賓客們圍在炕邊，笑語喧嘩，等著看這孫家藏了一年的寶貝小子會抓個啥。

孫大娘將孫小空抱了出來。

小家伙被包裹得依舊嚴實，只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若不細看臉頰上那比汗毛更明顯、在光線下發著淡金色柔光的細小絨毛，倒真是個極俊俏的孩兒。

他似乎被這場面驚了一下，那雙熔金色的瞳孔好奇地西處張望，一點也不認生。

“小空，快去，看看喜歡哪個？”

孫大娘將兒子放在藍布前端，輕輕往前推了推。

孫小空眨巴著大眼睛，蹣跚著在原地晃了晃，然后目光就被那些亮閃閃、形狀各異的東西吸引了。

他吭哧吭哧地爬了過去，肉乎乎的小手率先抓住了那串銅錢。

“喲！

抓錢了！

好兆頭，將來是大財主！”

立刻有鄰居高聲賀喜。

孫大福臉上剛露出笑容，卻見兒子只把那銅錢串拎起來晃了晃，聽著叮當響聲，咧開沒牙的嘴樂了一下，隨即就興趣缺缺地扔開了，轉頭又抓向了那本黃歷。

“抓書了抓書了！

將來是文曲星，要**老爺！”

老族長捋著胡須點頭。

可孫小空只是胡亂翻了兩頁，聽著紙張嘩啦聲，覺得有趣，隨手就撕下了一角塞進嘴里嚼吧嚼吧，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呸呸”兩聲吐掉了，顯然味道不佳。

之后那毛筆、木梭、剪刀，他都一一抓起來，啃兩口，玩兩下，便棄如敝履。

對那把小木劍倒是多舞弄了幾下，嘿嘿哈哈地叫著，但也很快沒了興致。

賓客們的賀喜聲漸漸稀疏下來，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孫大福夫婦臉上的笑也快掛不住了。

這孩子，怎么對代表前程的東西都沒個常性？

就在此時，房梁上傳來幾聲輕微的“吱吱”聲。

原來不知何時，一只好奇的山猴竟溜了進來，蹲在房梁上，歪著腦袋，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下方這群兩腳獸的熱鬧。

眾人的注意力瞬間被這毛茸茸的不速之客吸引。

而炕上的孫小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頭，那雙熔金色的眸子一下子鎖定了房梁上的猴子。

“咦？

呀！”

他發出興奮的咿呀聲，似乎在梁上的猴子身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興趣點。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孫小空做出了一個遠超同齡嬰兒的動作。

他手腳并用地猛的一蹬地，小小的身子竟異常靈活地竄起老高，一只小手臂閃電般向上探出，目標明確無比——一把精準地抓住了那只山猴一晃一晃的毛茸尾巴！

“吱吱吱——”猴子壓根沒想到會有此一劫，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連串尖銳驚恐的慘叫，拼命掙扎扭動，想把尾巴從那只小魔爪里抽出來。

而孫小空，憑借那超乎尋常的手勁和體重，竟生生吊在了猴尾巴上，隨著猴子的掙扎在空中晃晃悠悠！

他非但不怕，反而覺得這“新玩具”有趣極了，發出咯咯咯的清脆笑聲，一雙金瞳亮得驚人。

“哎呦喂！”

“天爺呀！”

“這……這……”炕下的賓客們全都驚呆了，一時間竟沒人想起上前去把孩子救下來。

眼前這景象實在太過荒誕離奇：一個周身裹得嚴實、只露小臉的娃娃，吊在一只尖叫的山猴尾巴上，笑得開心無比。

孫大福第一個反應過來，頭皮發炸，一個箭步沖上前，手忙腳亂地抱住兒子的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只死死攥著猴尾巴的小手掰開。

猴子一得自由，哧溜一下就竄上房梁，驚恐萬分地回頭看了孫小空一眼，嗖的一聲從窗戶竄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根飄飄悠悠的猴毛。

孫小空還在孫大福懷里興奮地蹬著小腿，朝著猴子消失的方向咿呀叫喚，似乎意猶未盡。

堂屋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方才的賀喜和歡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沉悶和驚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復雜地聚焦在孫大福懷中那個還在笑的孩子身上。

抓周禮，抓住了房梁上猴子的尾巴？

這算哪門子前程？

猴王嗎？

許久，老族長才重重嘆了口氣，拄著拐杖站起身，搖著頭，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其他賓客也面面相覷，干巴巴地說了幾句“孩子挺健壯身手真靈活”之類的場面話，便陸續告辭。

熱鬧的堂屋很快就冷清下來，只剩下桌上涼了的飯菜，和抱著孩子、臉色青白交加的孫大福夫婦。

孫大娘看著兒子臉上那無憂無慮、甚至因方才的刺激玩耍而越發顯得金光閃閃的細小絨毛，眼圈一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孫大福緊緊抱著兒子，感受著懷里小身體傳來的蓬勃生機和那股不同尋常的靈敏勁兒，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一年前雨夜那個渾身金毛的嬰兒，想起方才兒子那遠超常理的動作和手勁。

“沒事，挺好……”他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干澀，“猴子……猴子機靈！

敏捷！

你看他笑得多歡實……比抓那些死物強！”

但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里，顯得格外沒有底氣。

而此刻，堂屋的窗外，之前那只被驚走的山猴去而復返，它遠遠地蹲在一棵大樹的枝丫上，不再驚恐，只是抓耳撓腮地，愣愣地望著孫家窗口的方向，那雙猴眼里竟似乎閃過一絲人性的迷惑和……好奇？

孫小空似乎心有所感，也扭過頭，隔著窗戶，與那山猴對上了視線。

他再次發出了咯咯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