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與東區的舊街巷仿佛存在于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午后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書本特有的墨香和木頭家具被打理得當的潔凈氣味,安靜得只能聽到翻書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輕微鍵盤敲擊聲。
安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西方美術史。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邊緣有些微開膠。
陽光勾勒著她低垂的側臉,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卷的長發被她隨意地用一根鉛筆綰在腦后,幾縷碎發垂落頸邊。
她看起來和周圍任何一個埋頭苦讀的大學生沒什么兩樣。
只有極細心的人才會注意到,她擱在桌上的那支看似普通的自動鉛筆是德國某個低調奢華的品牌,腕上那塊表盤極簡的手表價值不菲,以及她翻書時那種不自覺的、被良好教養浸潤出的從容姿態。
但這些細節,在這座以勤奮學子聞名的圖書館里,并不顯眼。
安然喜歡這里。
在這里,她只是“安然”,一個普通的美術系學生,而不是“安宏遠的女兒”。
那個身份意味著太多的關注、揣測,以及她并不想要的特殊待遇。
她小心地守護著這個秘密,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平凡。
畫板擱在腳邊,上面還有未完成的速寫。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后頸,抬眼望向窗外蔥郁的樹冠,短暫地放松眼睛。
就是這一抬眼,她注意到了那個身影。
在靠近經濟管理類書架的那排長桌盡頭,一個年輕人正埋首于一本厚得驚人的書冊。
他穿著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舊T恤,肩部布料甚至有些細微的拉絲。
但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首,神情專注得近乎肅穆,手指偶爾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么,指節分明,看上去很有力量。
安然記得他。
最近幾周,每周三下午,他幾乎都會準時出現在這個區域,看的都是些經濟、管理、甚至法律法規方面的大部頭。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沉默的堅持,與周圍備考的學生或查閱資料的研究生氣質迥異。
有一次,她幫他撿起過掉落的書簽。
他只是低聲道謝,聲音沉沉的,沒有多余的話,眼神快速掠過她胸前的美院校徽,然后又回到了書本上。
今天,安然完成了一段艱難的文獻閱讀,決定休息一下。
她拿起腳邊的速寫本和炭筆,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個角落。
他的側臉線條清晰,鼻梁很挺,眉頭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著,給人一種不好接近的感覺。
但午后的光正巧落在他身上,柔和了那份硬朗。
鬼使神差地,安然手中的炭筆開始在紙上輕輕滑動。
線條勾勒出他低垂的頭部輪廓,專注的眉眼,微抿的嘴唇,還有那只握著筆的、骨節分明的手。
她畫得很快,捕捉著那份沉靜而堅韌的神態,以及他與周圍環境形成的那種微妙張力。
她沉浸在線條的世界里,首到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安然抬起頭,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合上了書,正看著她,更準確地說,是看著她速寫本上那個清晰的輪廓。
他的眼神里沒有惱怒,更多的是某種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安然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有種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窘迫。
她下意識地想合上本子。
“畫得挺好。”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那次短暫的接觸要清晰一些,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對不起,”安然有些慌亂地道歉,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蹭上了一點炭灰,“我沒經過你同意就...沒關系。”
他打斷她,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你是美院的?”
“嗯。”
安然點點頭,指了指自己校徽,“油畫系。
我叫安然。”
“陳野。”
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又落回她的速寫本,“經常看到你在這里。”
“我也經常看到你在這里,”安然笑了笑,試圖緩解尷尬,指了指他面前那堆書,“看這些書...很厲害。”
陳野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不常做這個動作:“隨便看看。”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遠處的***推著還書車經過,輪子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那個...”安然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是學經濟的嗎?
或者...在工作了?”
他看起來比大學生要成熟些,但身上又沒有那種典型的上班族氣質。
陳野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自己面前那本《合同法基礎原理》。
“算是在工作吧,”他回答得有些模糊,“做點...債務咨詢方面的事。”
“債務咨詢?”
安然眨了眨眼,這個詞匯聽起來有點專業,又有點陌生,“是幫人處理財務問題嗎?”
“可以這么理解。”
陳野沒有深入解釋,他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將那本大部頭推回書架原來的位置,動作熟練,“幫人要回該要的錢。”
他的用詞很簡潔,安然自動將其理解成某種金融或法律相關的咨詢服務。
她想象著他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里幫助客戶解決財務**的樣子,雖然與他此刻的著裝有些違和,但那份專注的神情又讓她覺得合理。
“聽起來很需要專業知識。”
安然由衷地說,能啃下那么厚法律條文的人,肯定不簡單。
陳野看了她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站起身:“我該走了。”
“哦,好。”
安然也連忙站起來,“下次...下次不會隨便畫你了。”
陳野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幅速寫,最后看向她:“畫完了能給我看看嗎?”
安然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當然可以!”
“那下次見,安然同學。”
他說完,拎起那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帆布包,轉身走向出口。
他的步伐穩健,背脊依舊挺首,很快消失在圖書館明亮安靜的光線里。
安然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個眼神專注的年輕人,心里有種微妙的好奇感。
陳野。
債務咨詢。
她輕輕合上本子,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