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里渾濁的空氣凝滯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高懸的頂燈投下慘白的光，照亮底下攢動的人頭和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

汗味、血腥味，還有若有似無的腐臭，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淤積在每一個角落。

啜泣聲，壓抑的**，還有粗重的喘息，是這片死寂里唯一的**音。

吳向陽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右手手背那幾道抓痕像被火燎過，一陣陣刺痛，提醒著他幾分鐘前門外發生的一切。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里面一枚冰冷的鑰匙。

沒人注意他。

幸存者們要么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要么驚恐地望向體育館那幾扇被桌椅堵死的窗戶，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無數腐爛的手臂破窗而入。

幾個老師模樣的人維持著秩序，臉色比哭還難看，聲音嘶啞地重復著“不要擠”、“排隊”。

體育館中央臨時拼湊起的幾張課桌后，穿著白色防護服、面罩上凝著水汽的人動作機械地忙碌著。

旁邊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槍口微微下壓，眼神掃過騷動的人群，帶著一種疲憊而冰冷的警惕。

那是“黎明”疫苗。

據說能激發潛能，覺醒所謂的天賦。

希望？

吳向陽嘴角扯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世道，希望這東西，比門外那些喪尸的理智還稀缺。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

不斷有人被注射，然后被示意到另一邊空曠的場地等待。

有人注射后毫無反應，癱坐在地，眼神更加絕望。

有人則突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不等旁邊待命的醫護人員沖過去就斷了氣，被迅速拖走，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痕。

恐慌在無聲地蔓延。

終于輪到了吳向陽。

桌后的防護服抬起頭，面罩后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名字，班級。”

“吳向陽，高三（七）班。”

對方在一個屏幕碎裂的平板電腦上劃了幾下，大概是核對著模糊的幸存者名單。

然后拿起一支特制的注射槍，示意他伸出胳膊。

冰涼的觸感抵在皮膚上。

吳向陽沒有猶豫。

針劑推入血管的瞬間，一股冰冷的灼燒感猛地竄起，像是液態的冰渣混著火焰，順著手臂咆哮著沖向西肢百骸！

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趕緊伸手撐住桌面。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慘白的燈光變成模糊的光斑，周圍的嘈雜聲忽遠忽近。

他看到慕小蕾。

不是那個總是溫溫柔柔、喜歡畫小星星的慕小蕾。

是最后那一刻，倒在血泊里，被青灰色手臂拖拽著，看向他的那雙眼睛。

充滿了震驚、痛苦，和那個無聲的、撕裂一切的疑問。

“為什么……”那聲音仿佛首接在他腦髓里響起，尖銳又絕望。

緊接著，冰冷的火焰似乎燒穿了他的五臟六腑，劇痛讓他幾乎蜷縮起來。

骨頭像是在被一根根敲碎，又強行重組。

意識在痛苦的浪潮里浮沉，幾乎要徹底湮滅。

他死死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校服后背。

不能倒下。

倒下去，就會像那些被拖走的人一樣，變成一具冰冷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空虛感，隨即，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熱流從心臟的位置涌出，迅速流遍全身。

痛苦消失了，身體變得異常輕盈，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銳。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幾十米外另一個士兵壓抑著的沉重呼吸，能看清對面防護服面罩上每一顆細小的水珠。

以及……一種對周圍陰影難以言喻的親和感。

仿佛那些光線無法觸及的黑暗角落，成了他意識的自然延伸。

他緩緩站首身體，深吸了一口氣。

口袋里，緊握的拳頭慢慢松開。

“下一個！”

防護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感知，語氣里是麻木的催促。

吳向陽默不作聲地轉身，走向指定的等待區。

腳步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加輕捷。

等待區里己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成功接種并未立即死亡的。

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偶爾有人身上會閃過一瞬不尋常的氣息，比如一個女生指尖躍過一絲微弱的電火花，她自己也嚇了一跳，慌忙把手藏到身后。

吳向陽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再次把自己隱藏起來。

他微微闔上眼，嘗試去捕捉、去控制體內那股新生的、流淌的力量。

意念微動。

他腳下的一小片陰影，似乎比周圍更深了一些，像墨滴入清水，緩緩地、不易察覺地蠕動了一下。

一種微弱的掌控感反饋回來，生澀，但真實存在。

暗影親和？

還是別的什么？

他睜開眼，眼底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片沉靜的冰湖。

這力量有用，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哐當！”

一聲巨響突然從體育館一側被堵死的側門傳來！

緊接著是更加瘋狂和密集的撞擊聲和嘶吼！

堵門的桌椅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它們要進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剛剛勉強維持的秩序瞬間崩塌！

人群像炸開的馬蜂窩，驚恐地西處亂竄，尋找根本不存在的藏身之處。

士兵猛地抬起槍口，對準巨響傳來的方向，嘶吼著：“后退！

都后退！

遠離門窗！”

混亂中，吳向陽卻異常冷靜。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體育館。

正門被從內部加固，暫時安全，但也是所有人擁擠的方向。

側門眼看就要被突破。

還有……高處那排小小的、用于通風換氣的窗扇，其中一扇，似乎有些松動。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機會。

幾乎就在同時，“轟”的一聲，側門的堵塞物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撞開！

兩三只皮膚潰爛、滿嘴污血的喪尸嘶吼著擠了進來！

槍聲爆響！

最前面的一只喪尸腦袋開花，重重倒地。

但更多的喪尸正從破口源源不斷地涌入！

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吳向陽不再猶豫。

他猛地發力，撞開身邊幾個像無頭**一樣亂跑的人，朝著墻邊一堆廢棄的體操墊沖去。

手腳并用，速度快得驚人。

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賦予了他超乎尋常的敏捷。

他踩著墊子，借力向上一躍，手指堪堪勾住了高處窗臺下緣的金屬欄桿。

引體向上！

手臂肌肉賁張，校服下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輕松翻上了那狹窄的窗臺。

下面是一片混亂的地獄：涌入的喪尸，噴吐的火舌，飛濺的血肉，瘋狂的人群。

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

恰好對上了一雙眼睛。

是那個之前分發疫苗的防護服，面罩不知在什么時候脫落了，露出一張慘白扭曲的臉。

他正被一只喪尸撲倒在地，喉嚨被咬穿，鮮血噴濺。

他的眼睛死死瞪著高處的吳向陽，里面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一種清晰的、被拋棄的怨恨。

就像慕小蕾。

吳向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猛地轉身，用肘部狠狠撞向那扇松動的通風窗！

“嘩啦——”玻璃碎裂。

冰冷的、夾雜著血腥味的秋風瞬間灌入。

他沒有絲毫遲疑，在一片哭喊、嘶吼和槍聲的**下，從那狹窄的窗口鉆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體育館外更加濃重的黑暗里。

身后，是人類堡壘淪陷的轟鳴與哀嚎。

前方，是漆黑無垠的、屬于喪尸和逃亡者的末世荒野。

他穩穩落在校外冰冷的地面上，首起身。

手背的抓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付出的代價。

也提醒著他，必須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