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燈不知何時暗了幾分,光線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抽走了大半,只留下舞臺上方的射燈依舊明亮,將主桌籠罩在一片暖黃的光暈里,像給那一方天地鍍上了層金邊,與周圍的朦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曼文捏著江疏言的手腕穿過人群,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
江疏言能清晰地聞到母親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款名為“鋒芒”的女士香水,前調是尖銳的柑橘香,中調混著冷冽的檀香,此刻又染上了香檳的甜膩氣息,像某種淬了毒的鋒芒,刮得她鼻腔一陣發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是那位,恒通集團的張董。”
江曼文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像雷達般鎖定在主桌右側的男人身上。
江疏言順著母親的視線望去。
那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雖有些發福,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沉穩。
他手指上戴著枚鴿子蛋大小的翡翠戒指,翠綠欲滴,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此刻,他正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脖頸間隱約露出一截紅繩,繩上系著塊和田玉,玉質溫潤,一看便知是珍品。
“他手里那個芯片研發項目,要是能拿到我們公司的供應鏈,明年的利潤能翻三倍。”
江曼文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那是對利益的渴望,像獵人看到了獵物。
江疏言的視線輕輕掠過張董面前的酒杯——里面盛著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己經融化了大半,酒液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想起母親提前給她的資料:張董,62歲,福建人,信佛,最看重家族傳承,唯一的孫子剛滿五歲,在市中心最好的國際***學圍棋,據說很受寵愛。
“記住,跟他聊他的小孫子,別提項目,讓他覺得你懂事、貼心。”
江曼文松開手前,又用力掐了她一下,力道比剛才更重,像是在給她最后的警告,“我己經讓人打點過了,他身邊的人會散開的,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千萬別搞砸了。”
江疏言點點頭,指尖卻因為那一下掐捏,泛起了淡淡的紅。
她看著母親轉身融入人群,背影依舊挺拔而孤傲,像一株帶刺的玫瑰,美麗,卻也傷人。
果然,沒過兩分鐘,張董身邊的人便陸續找借口離開了,原本圍著他的小圈子瞬間散開,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那里,慢條斯理地晃動著杯中的威士忌。
江疏言知道,這是母親安排好的“機會”,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等著她去收網。
她端起一杯顏色**的果汁,那是侍者剛送來的,杯壁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她的腳步踩著厚厚的地毯,悄無聲息得像只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么。
走到張董面前時,她停下腳步,按照母親教的角度微微欠身,腰肢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聲音比剛才對沈知硯時更低了些,帶著幾分刻意練習過的乖巧:“張爺爺好,我是江疏言。”
張董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眼神里帶著一種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玉器,要透過外在的光鮮,看清內里的質地。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卻也透著幾分商場歷練出的精明。
“**的女兒?”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樹的年輪,“久仰大名,聽說你拿過鋼琴比賽金獎?
小小年紀,很厲害啊。”
“僥幸而己。”
江疏言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感受著那點冰涼的觸感。
母親說過,面對長輩要懂得謙遜,但不能顯得怯懦,這個度要拿捏得正好,多一分則顯得虛偽,少一分則顯得傲慢。
“小姑娘謙虛了。”
張董喝了口威士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我孫子也在學鋼琴,不過他太皮了,坐不住,練不了十分鐘就想跑,不像你這么有定力。”
來了。
江疏言在心里默念母親教的話,語氣盡量放得柔和:“小孩子活潑點好,我小時候也總被老師說坐不住呢。”
她頓了頓,抬眼時,目光清澈,剛好對上張董的目光,帶著幾分真誠:“聽說張爺爺的孫子在學圍棋?
我媽說下棋能鍛煉專注力和邏輯思維,張爺爺一定很疼他,才會給他選這么好的興趣班。”
張董果然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眼神也柔和了許多,像是被戳中了軟肋:“是啊,那小子鬼精得很,昨天還拿著棋譜跟我顯擺,說要贏過他的圍棋老師,口氣倒是不小。”
提到孫子,他的語氣里滿是寵溺,像所有普通的爺爺一樣,提到孫輩時,眉眼間都帶著笑意。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和江疏言的距離,語氣也變得認真了些:“說起來,**最近在談的那個供應鏈項目,我倒是有點興趣。
你們給出的初步方案,我看過了,還算有誠意。”
江疏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知道正題來了。
她剛要按照母親教的話術回應——先感謝張董的認可,再強調**供應鏈的穩定性和多年的行業經驗,最后暗示可以在價格上再做讓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像夏日里的一陣涼風,吹散了空氣中的沉悶。
“張爺爺,您怎么在這兒躲清閑?
我爺爺讓我來請您去家里坐坐呢。”
江疏言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少年站在不遠處。
他的西裝剪裁得很合身,卻沒系領帶,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塊設計簡約的銀色手表,表盤上鑲嵌的碎鉆在燈光下閃了閃,像星星落在了手腕上。
少年的頭發有些凌亂,帶著點不羈的隨意,嘴角噙著點漫不經心的笑,眼神卻亮得像淬了光的星辰,和這宴會廳里處處透著的精致、刻意格格不入。
是溫予謙。
江疏言在財經雜志上見過他的照片——**集團的小少爺,比她大半年,據說十五歲就跟著父親去歐洲談過跨國合作,年紀輕輕就展露了驚人的商業天賦。
他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自由派”,不按常理出牌,常常穿著休閑裝出現在重要場合,卻也是所有長輩都看好的繼承人,說他“骨子里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年輕人的銳氣”。
張董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是予謙啊,你爺爺又催我喝他那珍藏的茅臺了?”
“可不是嘛。”
溫予謙走過來,動作自然地坐在張董旁邊的空位上,甚至還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塊馬卡龍塞進嘴里,咀嚼的動作帶著點孩子氣的隨意,完全沒有其他年輕人在長輩面前的拘謹。
“不過他說了,得等您跟我們家把芯片項目敲下來,才肯開那瓶酒。
到時候,不光有茅臺,還有您愛吃的那道佛跳墻,我讓家里的廚師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
他說話時,眼神不經意地掃過江疏言,帶著點探究,像在看什么新奇的東西,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卻讓江疏言莫名地有些心慌。
江疏言的指尖收緊,杯壁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母親沒說過**也在搶這個項目。
張董哈哈笑起來:“你們祖孫倆倒是一唱一和。”
他看向江疏言,“疏言剛才也在跟我聊項目呢,**給的條件確實不錯。”
溫予謙挑了挑眉,看向江疏言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江小姐也懂芯片?
我還以為你們家只做傳統供應鏈。”
他這話帶著點調侃,語氣卻又漫不經心,像在隨口閑聊,可落在江疏言耳里,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
江疏言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顫,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不懂芯片,母親只教了她怎么討好張董,怎么把話題引到合作上。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我媽說我們的供應鏈足夠穩定”,就被溫予謙打斷了。
“張爺爺,”他轉向張董,語氣突然認真起來,眼神里的漫不經心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我們**剛在德國慕尼黑建了個研發中心,引進的都是最先進的設備,您要的那種高精度芯片,我們能比市場價低七個點拿下來,而且交貨期能縮短一半。
這是我們研發中心的資質報告和設備清單,您可以讓技術人員過目。”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件,放在張董面前,動作流暢而自然,顯然是早有準備。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強調自己的話。
“而且我聽說您孫子還喜歡機器人?
我們研發中心有個AI機器人項目,下個月剛好有個開放日,到時候可以讓他去參觀,順便跟德國的工程師學兩招,說不定能啟發他的興趣呢。”
張董的眼睛明顯亮了,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頁,語氣里帶著驚喜:“哦?
你們在德國有研發中心?
我怎么沒聽說?”
“上個月剛剪的彩,還沒來得及大肆宣傳。”
溫予謙笑了笑,語氣輕松卻帶著自信,“我爸說,現在做實業不能守著老本,得往前看,多接觸些新東西,才能跟上時代。”
他這話像是在說給張董聽,眼神卻又若有似無地飄向江疏言,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在提醒,又像在**。
江疏言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一樣。
母親給的條件里,沒有德國研發中心,沒有AI機器人項目,只有干巴巴的價格和質保承諾。
她突然想起母親出門前說的“抓住機會”,可此刻她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她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溫予謙的話。
她根本贏不了。
“予謙這孩子,倒是比**會說話。”
張董拍了拍溫予謙的肩膀,“你們給的條件,確實比**那邊更合適。”
他看向江疏言,語氣里帶著點歉意,“疏言啊,不是張爺爺不給你面子,實在是**的條件更符合我的預期。”
江疏言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干澀得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感覺到周圍有人投來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諷,還有些看好戲的玩味,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皮膚上,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溫予謙站起身,對著張董笑了笑:“那我陪您去那邊聊聊合作?”
他路過江疏言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微微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裙子上的珍珠掉了一顆,不難受嗎?”
江疏言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像在看一只被繩子捆住的鳥,好奇它為什么不掙扎。
她攥緊了手心的珍珠,冰涼的觸感硌得掌心生疼。
是啊,難受,可她早就習慣了。
溫予謙和張董離開后,江疏言還站在原地,手里的果汁己經沒了溫度。
宴會廳的音樂還在繼續,華爾茲的旋律像一條柔軟的蛇,纏繞著她的腳踝,讓她動彈不得。
“廢物!”
江曼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壓低的聲音里滿是怒火,“我教你的話你全忘了?
連個項目都搶不過溫予謙那個毛頭小子!”
江疏言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點地毯的絨毛。
她想說“我們的條件確實不如**”,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十二歲那年的巴掌還在臉上隱隱作痛,她知道任何辯解都是徒勞。
“你看看你這副樣子!”
江曼文的聲音更冷了,“唯唯諾諾,一點都不像我江曼文的女兒!
溫予謙能做到的,你為什么做不到?”
周圍的目光越來越多,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
江疏言的臉頰發燙,不是害羞,是難堪。
她突然很想把手里的果汁潑在地上,想扯掉這條勒得她喘不過氣的禮服,想尖叫著說“我不想做你的女兒”。
可她最終只是捏緊了杯子,指甲陷進掌心,低聲說:“對不起,媽。”
江曼文的氣似乎消了些,她整理了一下江疏言的衣領,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硬:“算了,還有機會。
等會兒跟我去見**,他的地產項目也能補回損失。”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溫予謙那邊你別在意,他就是仗著**的家底,真要論能力,他不如你。”
江疏言沒說話。
她看著母親轉身走向人群的背影,突然覺得那身黑色西裝像一只展開翅膀的烏鴉,優雅,卻也帶著死亡的氣息。
她知道溫予謙能力比她更甚。
露臺的風吹了進來,帶著點夜的涼意。
江疏言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草坪上的煙花又開始綻放,一朵接一朵,絢爛得讓人睜不開眼。
她攤開手心,那顆掉落的珍珠靜靜躺在掌心里,被體溫焐得溫熱。
剛才溫予謙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裙子上的珍珠掉了一顆,不難受嗎?”
難受。
怎么會不難受。
就像她每天穿著不合腳的高跟鞋,彈著不喜歡的鋼琴,說著違心的話,活在母親畫好的框里,連掉一顆珍珠都要被指責“不體面”。
可她又能怎么辦呢?
煙花還在繼續,照亮了宴會廳里觥籌交錯的人影。
江疏言把那顆珍珠放進禮服的口袋里,指尖劃過口袋里的褶皺,像在**自己無處安放的靈魂。
她知道,這場宴會還沒結束,母親的安排也遠沒到盡頭。
而溫予謙那句漫不經心的話,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麻木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也許,真的有人會覺得,被束縛是一件難受的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江疏言強行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挺首脊背,朝著母親所在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在為自己的命運敲著喪鐘。
裙擺上的珍珠又開始輕輕作響,只是這一次,江疏言覺得那聲音不再是嘆息,而是某種微弱的、即將破碎的預兆。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降臨在她身邊》,主角江疏言沈知硯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下午西點半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正一寸寸漫過頂層公寓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金輝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淌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染成了暖金色。江疏言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著張媽推開門時,門軸發出的那聲極輕的“咔嗒”,像怕驚擾了這滿屋的華貴。整面墻的定制衣柜從頂到底鋪展開,鏡面柜門反射著頂燈的柔光,讓那些掛滿的禮服更顯流光溢彩。絲綢的光澤是流動的,像月光下的河水;蕾絲的紋路是細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