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蘇晚終于將最后一份廢棄圖紙按項目分類完畢，整整齊齊疊在桌角。

胃里空蕩得發(fā)酸——從清晨出門到現(xiàn)在，她只喝了半杯涼透的奶茶，方才整理圖紙時，指尖都止不住發(fā)顫。

她靠向椅背，想閉眼歇兩分鐘，走廊卻傳來高跟鞋敲地的聲響，愈來愈近。

蘇晚立刻坐首身子，將圖紙又理了理。

果然，下一秒李主管推門而入。

“整理完了？”

李主管走到工位前，掃了眼那摞圖紙，并未伸手去翻，反而轉(zhuǎn)身從辦公室抱出更厚一疊紙，“嘩啦”一聲擱在蘇晚桌上，“這是之前一個民宿改造項目，客戶沒看上，擱置了。

你剛?cè)肼殻镁毷郑堰@些廢稿改改細節(jié)，周五下午交來。”

蘇晚低頭看去——最上層是一張民宿外觀照片，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院里雜草叢生；附圖的設(shè)計線條潦草，多處打著紅叉，旁注“預(yù)算超支風格不匹配”。

她抽出一張內(nèi)部布局圖，發(fā)現(xiàn)客廳尺寸標注前后不一，臥室窗戶位置模糊，連客戶的基本需求清單都缺失。

“李主管，”蘇晚猶豫著抬頭，“這些圖紙……好像沒有客戶的具體需求，尺寸也有問題，我能不能先了解一下民宿的情況？”

李主管臉上笑容淡了些，抬手撥了撥耳邊頭發(fā)：“客戶早不跟進了，你就按自己想法改，重點是控制成本，讓方案看起來‘接地氣’。

年輕人嘛，多鍛煉，不用事事都問，要有自己的判斷。”

她頓了頓，又添一句，“這項目雖是廢稿，但改好了說不定能作部門儲備方案，對你試用期考核也有好處。”

“儲備方案考核好處”——這幾個詞像小鉤子勾住了蘇晚。

她想起入職筑夢集的初心，想起導(dǎo)師說的“每個方案都有被拯救的可能”，方才的疲憊饑餓仿佛淡去些許，她點頭應(yīng)道：“好，我會好好改的。”

李主管滿意一笑，轉(zhuǎn)身回辦公室，關(guān)門時特意拋下一句：“有不懂的可以問同事，大家都會幫你。”

蘇晚握著那張滿是紅叉的設(shè)計圖，心里卻無底。

她剛想理清圖紙，身后忽傳來聲音：“蘇晚，你也接到項目啦？”

回頭見是王瑤端著馬克杯走來，杯沿熱氣氤氳。

王瑤湊到工位前，目光落向那疊廢稿，語氣帶羨：“這不是張哥做砸的那個民宿項目嗎？

李主管居然讓你改，看來真看重你啊。”

“看重我？”

蘇晚一怔，“可這些圖紙沒有客戶需求，尺寸也有問題……嗨，新人都這樣，”王瑤打斷她，抿了口咖啡，“剛開始做項目，哪能拿到全資料？

都得自己摸索。

我入職這幾天，還沒接到正經(jīng)項目，光幫老同事打雜了。”

她說著，視線在廢稿上掃掠，手指無意識碰了碰最上的外觀圖，“這民宿我之前聽張哥提過，客戶特別挑剔，預(yù)算壓得低，還要求‘有特色’，張哥改三版都沒過，最后就棄了。”

蘇晚心中“咯噔”一沉——原來這是個無人愿接的爛攤子，李主管卻說什么“鍛煉儲備方案”。

她捏著圖紙的指尖發(fā)涼，卻不好說破，只勉強笑笑：“那我慢慢改吧，說不定能找到新思路。”

王瑤笑笑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回座，卻在坐下后悄悄掏出手機，給備注“李主管”的人發(fā)了微信：“蘇晚接了民宿廢稿，看起來挺有干勁。”

蘇晚未留意王瑤的小動作，將廢稿分作“外觀內(nèi)部布局軟裝”三部分，想先從外觀入手——照片里民宿外墻是灰色水泥，院內(nèi)木柵欄近乎腐朽，她打算墻上刷淺米色漆，院里種爬藤月季，省錢又顯溫馨。

可未及畫草稿，肚子“咕嚕”一叫，提醒她還未午飯。

她摸了摸口袋，只翻出顆晨間媽媽塞的薄荷糖，含在口中，涼意稍壓饑餓。

她打開電腦想搜“低成本民宿改造案例”，卻發(fā)現(xiàn)除基礎(chǔ)設(shè)計軟件外，什么參考資料都沒有，連公司案例庫都需權(quán)限登錄。

“要權(quán)限的話，你可以找李主管申請。”

身旁的老周突然開口，驚了蘇晚一跳。

老周是部門里資歷最老的設(shè)計師，頭發(fā)微花白，一首埋首畫圖，蘇晚原以為他沒注意自己。

“周哥，您知道案例庫權(quán)限怎么申請嗎？”

蘇晚急忙問。

老周抬了抬眼鏡，看了眼廢稿，又瞥向李主管辦公室，壓低聲音：“別申請了，李主管不會批的。

這民宿項目之前沒人愿碰，她扔給你，就是想讓你試試，成了算部門功勞，不成……也沒人怪她。”

蘇晚愣住，鼠標險些脫手。

老周不再多言，低頭繼續(xù)畫圖，鍵盤聲重新響起，卻像敲在蘇晚心上，方才燃起的干勁，瞬間涼了半截。

這時手機一震，林曉星發(fā)來消息：“寶！

午飯吃沒？

我剛從食堂帶了飯團和熱湯，現(xiàn)在給你送上去？”

蘇晚看著消息，眼眶微熱，忙回：“還沒吃，謝謝你曉星，現(xiàn)在過來吧。”

十分鐘后，林曉星提著保溫袋走進，西下一看，快步至蘇晚工位前，將袋子塞給她：“快吃，金槍魚飯團，玉米排骨湯，還熱著。”

她瞥見桌上廢稿，蹙起眉頭，“這不是之前那個沒人接的爛攤子嗎？

李曼居然讓你改？”

“她說讓我鍛煉……”蘇晚咬了口飯團，金槍魚香味漫開，胃里稍適，心中仍堵。

“鍛煉個屁！”

林曉星壓低聲音，氣得臉泛紅，“我剛在樓下聽設(shè)計部的人說，這項目之前改廢三版，客戶特別難搞，李曼就是想甩鍋給你！”

她從包里掏出一只U盤，塞進蘇晚手中，“拿著，里面有我之前幫你弄的文件備份軟件，改方案時每改一版存一次，標日期時間，思路草稿拍下來存好，萬一后面出問題，你有證據(jù)。”

蘇晚握著U盤，指尖涼意傳來，心中卻暖。

她望著林曉星，想言謝，卻不知如何開口。

“別發(fā)呆了，快吃，湯要涼了。”

林曉星拍拍她肩，“得趕緊回去，不然組長該疑心了。

晚上火鍋，我好好跟你說李曼的事。”

林曉星離去后，蘇晚吃完剩余飯團，飲了半杯熱湯，身體暖起來，心中堵悶稍散。

她**U盤，按林曉星所說安裝軟件，而后打開首張廢稿，細看起來。

雖知是爛攤子，雖知李主管可能甩鍋，蘇晚仍不愿放棄——這是她入職首項目，哪怕只是廢棄方案，她也想試出個樣子。

想起大學(xué)時，自己對一張空白設(shè)計圖能熬三通宵畫出五版方案，如今不過條件差些，客戶難搞些，沒什么大不了。

她抽出一張白紙，開始畫草圖：外墻刷淺米色，窗換原木框，院內(nèi)柵欄重新刷漆，擺兩舊輪胎改的花盆，種上***……越畫越投入，連辦公室人陸續(xù)歸來都未察覺。

“蘇晚，你改方案呢？”

王瑤走過來，湊向她的草圖，“外墻刷米色？

會不會太普通了？”

蘇晚抬頭，見王瑤手持筆記本，其上密麻字跡，似在記錄什么。

她心中莫名不適，仍點頭道：“我覺得米色溫馨，符合民宿感覺，而且成本低。”

“也是哦，”王瑤笑笑，轉(zhuǎn)身回座，坐下后卻在筆記本上寫下“蘇晚：外墻米色，成本低，風格普通”。

她取出手機，又給李主管發(fā)了微信：“蘇晚思路走溫馨風，可能偏普通，怕過不了客戶那關(guān)。”

蘇晚未看到王瑤的小動作，繼續(xù)畫著草圖。

夕陽透窗而入，落染紙上，線條映出暖金色。

她以為只要認真改，就能做好這方案，卻不知一場針對她的“搶功”計劃，己在暗里醞釀。

下班時，李主管走至蘇晚工位前，問：“方案改得如何？

有思路嗎？”

“有些思路了，我想先定外墻和院子改造方向，再改內(nèi)部布局。”

蘇晚忙答。

“挺好，”李主管點頭，語氣難得溫和，“抓緊時間，周五下午我要看到完整修改方案。”

說罷轉(zhuǎn)身即走，未給蘇晚再問之機。

蘇晚收拾好東西，抱著一疊廢稿與草圖走出寫字樓。

傍晚風涼，拂面清醒了些。

她望著手中廢稿，摸了摸口袋里的U盤，心中忽生不確定——這看似普通的“鍛煉”任務(wù)，究竟藏了多少未知的坑？

而周五交方案時，又會發(fā)生什么？

她拿出手機，給林曉星發(fā)了消息：“晚上火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