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螢不是第一次參加宴席,但過往都是以祝棲硯妻子的身份參加。
那時祝棲硯只是府內不得寵的公子,自小泡著藥罐子長大的病秧子。
他出生的那年,病疫蔓延至長安城,祝夫人落下了病根,致使祝棲硯早產。
古代醫療條件極差,使得他的身體格外虛弱,需要昂貴上等的藥物滋養,才勉強能活下去。
而祝夫人生下他后,身體日漸虛弱,早早便撒手人寰。
第二年春,祝府迎來新夫人,他便再也沒了憐惜。
隨著府上待遇變差,連帶憐惜他的下人也開始苛待,更多的是盼他早日死去,好讓他們調到***身邊侍奉。
因為不得寵,參加宴會時,他們的位置總被排在最偏遠的角落,無人問津。
祝棲硯習以為常,沈照螢卻樂得自在,將山珍海味盡數灌進肚里。
她原本是一名來自現代的孤女,父母早逝,自小在鄉下跟著舅舅生活,暑假又幫著家人上山采藥材上街售賣。
不料上山采藥時,失足跌落崖底。
跌下崖底的時候,沈照螢心里是絕望的。
彼時來了個名為系統的東西。
“想活命嗎?”
沈照螢本能地抓住那根求生的稻草。
五臟肺腑深處蔓延出撕裂般的痛感,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拼命咽下腥重的血水,艱難地扯動唇瓣。
“好問題。”
“你見過……想死的嗎?”
系統:“有道理哈。”
“我會送你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你需要找到名為祝棲硯的人,讓他平安活到二十一歲。”
“現在我將替你暫時修復殘壞的身軀,等你達成我們指派的任務,你才可以真正擁有完整健康的身軀。”
“到時我會將修復好的肉身還給你,并在那個世界賜予你嶄新的身份,讓你得以重活于世。”
沈照螢:“……”沒反應。
系統又道:“怎么樣,這筆買賣穩賺不賠啊!”
沈照螢:“……”謝謝,人己死透。
再睜開眼時,她己經來到全新的時代,擁有完整健康的身軀。
沈照螢來的契機很合適。
絕望的少年來到冰冷的湖畔,毫無留戀地步步邁入幽冷的深淵。
她躍下湖中,將瀕死的少年拖上岸,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攥緊她的衣角,白皙纖細的指節攥得發紫。
慘白的面容看不出血色,跟冬日的飄雪一般蒼白刺眼,垂落在肩后的長發跟海藻似的,貼在他濕漉漉的衣衫上。
他本能地攥緊她的衣袖,烏黑的眼眸死死盯著她,充斥著濃烈的警惕。
“為什么……救我?”
到底是出身名門的貴少爺,成落湯雞了都這么好看。
沈照螢笑得燦爛,信心滿滿,仿佛獵物早己到手。
“你長得好看。”
“我想……親近你。”
她小心翼翼擦去他眼角的水漬,緩緩貼近,誠摯地注視他的眼。
“所以請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嗎?”
畢竟她的命牽系在他身上呢……少年眼睫濃密纖長,墨色的瞳孔漂亮得像價值連城的寶石,薄唇形狀極好,色澤十分淺淡。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容色,竟讓她生出想把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塞給他。
長大不知要禍害多少無知少女。
她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就是,讓他順利活過二十一歲。
他生,她生。
他死,她也無法存活。
當然,她也藏有一份自己的私心。
祝棲硯生得好看,所以她也由衷地想親近他。
因此,祝棲硯的性命,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以至于時至今日,沈照螢仍然覺得,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場夢。
她正沉思著,碎玉悄悄遞給她一枚精致小巧的簪子。
碎玉掩唇笑道:“謝小世子來晚了,還不忘給您帶來前些日子從西域帶回的簪子。”
“小姐瞧瞧,可還喜歡?”
沈照螢低頭看一眼簪子,手心觸感冰涼,還留存有指尖的余溫。
她不動聲色收回袖里,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說來也巧。
她復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這樁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
但與祝棲硯的清冷不同,謝敘熱烈得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聽聞她要退婚時,火冒三丈地將她堵在會春樓見面。
“退婚?
小爺不同意。”
“過去你久病臥床,小爺不曾想過拋棄你。”
“現如今,你病好了,竟想著拋棄糟糠之夫。”
說著,他雙手抱拳,往椅子靠背一躺。
“傳出去我豈不被天下人恥笑,沒有你這樣欺負人的!”
沈照螢目瞪口呆,按謝敘的說法,她的確不占理,只能退一步談話:“那要不,換你退我婚?”
“到時丟失的顏面,由我一人承擔,不會敗壞你的聲譽。”
謝敘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說。
“口說無憑,屆時你出爾反爾,當眾棄我怎么辦?”
沈照螢低頭拿出信物遞給他,笑道:“這是我的信物。”
“世子若是想通了,可以帶著信物到我府中退婚。”
反正他們也有婚約在身,即便是送了信物,也算正常。
謝敘接過信物,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小爺名聲真有這么差?
怎么連個病秧子都看不上我?”
書童忍笑:“世子爺不差的。”
“再說了,這病秧子看不上,京中不還有其他病秧子嗎?”
謝敘白了他一眼,捏緊手中玉佩,掐得指節泛白。
“滾。”
沈照螢尷尬地輕咳兩聲,小聲為自己澄清:“我病好了,不是病殃子了。”
謝敘將玉佩信物收進懷里,一邊警告道。
“那我們可說好了啊,退婚一事待我稟明家父再做決議。”
“我沒開口之前,你仍是我謝敘的未婚妻,不可擅自退婚,駁了我的面子。”
沈照螢回眸看他,笑容十分燦爛:“這是自然。”
——眾臣在宴席上談笑風生,推杯換盞,歌舞升平。
祝棲硯卻因為一句阿螢,沉默了良久,原本沉寂如一汪死潭的心里泛起絲絲漣漪。
距離葉螢逝世己有三年之久,并未給他的生活造成困擾。
而今聽到,只覺久違。
思著,他的目光落向不遠處的家眷席位。
各府女眷交談甚歡,唯獨那位名為“沈照螢”的女子乖巧地坐在位置上。
她端坐著不動,也從不與任何人攀談,倒顯出幾分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