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桿處的院落比凌驍想象中更為隱蔽幽深。

高墻隔絕了紫禁城的繁華喧囂，只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在這里，就連鳥鳴聲都顯得格外稀疏，仿佛連飛禽都知曉要避開這片區(qū)域。

凌驍?shù)拇枴昂|青”很快在粘桿處傳開。

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更多人則是漠不關心。

在這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也無人過問他人的未來。

第三天清晨，凌驍被索倫圖傳喚。

粘桿處的正堂比別處更為陰冷，即使是在盛夏時節(jié)，也透著一股子寒意。

索倫圖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海東青，”索倫圖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nèi)回蕩，“來了三日，該讓你見見真章了。”

凌驍垂首而立：“請索爺吩咐。”

索倫圖從案上拿起一個卷宗，扔到凌驍面前：“宮里丟了件東西。

永和宮謹嬪娘**一支金鑲玉蝶戀花簪子，是去年萬壽節(jié)皇上親賜的。

昨日發(fā)現(xiàn)不見了，但謹嬪不敢聲張。”

凌驍打開卷宗，里面簡單記載了簪子的特征和丟失的大致時間。

“為何不敢聲張？”

凌驍問道。

索倫圖冷笑一聲：“宮里的娘娘們，哪個沒有幾件見不得光的事？

謹嬪推說是可能掉在御花園某處了，但私下里求到了咱們這兒。

明白嗎？”

凌驍點頭。

**丟失御賜之物是大罪，謹嬪既不敢聲張，又必須找回來，這才動用了粘桿處。

“簪子最后見是什么時候？”

“三日前，謹嬪戴過它去御花園賞花。

回來后便收在妝*中，昨日想要佩戴時發(fā)現(xiàn)不見了。”

索倫圖道，“給你兩天時間。

記住，暗中查訪，不得驚動任何人。”

凌驍領命退出正堂，剛走到院中，就見阿林保和烏恩湊了過來。

“來活了？”

阿林保挑眉問道，手里還把玩著一個小瓷瓶。

凌驍簡要說明了情況。

烏恩沉吟道：“御花園...那里每日往來人數(shù)眾多，若是掉在那里，早該被發(fā)現(xiàn)了。”

“除非是被人撿去了。”

阿林保接話，“或者根本不是掉在那里。”

凌驍看向二人：“索爺只讓我去查。”

阿林保嗤笑一聲：“得了吧，海東青。

在粘桿處，獨狼死得快。

咱們既然分在同一屋，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你這第一樁差事，辦砸了咱們都臉上無光。”

烏恩點頭：“阿林保擅長辨認藥材和毒物，我對機關鎖具有些研究。

或許能幫上忙。”

凌驍心中微動。

他確實需要幫手，更重要的是需要值得信任的同伴。

“好，那就有勞二位了。”

三人稍作商議，決定分頭行動。

凌驍去永和宮查看現(xiàn)場，阿林保去御花園，烏恩則去內(nèi)務府查記錄，看近日是否有類似失竊事件。

永和宮偏殿內(nèi)，謹嬪惴惴不安地坐在外間，讓貼身宮女帶著凌驍查看妝*和寢殿。

“那簪子娘娘平日里最為愛惜，從不輕易佩戴，那日去御花園賞花才特地取出來戴的。”

宮女小聲說道，眼睛卻不敢看凌驍。

凌驍仔細檢查了妝*。

這是一個精巧的多層木匣，鎖具完好，沒有撬動的痕跡。

“鑰匙誰保管？”

“只有娘娘和我各有一把。”

宮女道，“平日里都是收好的。”

凌驍注意到妝*底層有些許細微的粉末，他用指尖沾取少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

“娘娘那日去御花園，可遇到什么人？”

宮女眼神閃爍：“就是...就是尋常賞花，遇到了幾位娘娘，說了會兒話...”凌驍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猶豫：“遇到了誰？”

“...遇、遇到了裕貴妃和幾位貴人...”宮女的聲音越來越小。

凌驍不再追問，轉(zhuǎn)而檢查窗欞和門閂，皆無異常。

他告退出來，心中己有幾分猜測：宮內(nèi)失竊，要么是內(nèi)賊，要么就是高手所為。

在返回粘桿處的路上，凌驍繞道御花園，找到了阿林保。

后者正蹲在花叢中，不知在查看什么。

“有發(fā)現(xiàn)？”

阿林保抬頭，神秘地一笑：“你可算來了。

看這個——”他指著地上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痕跡，“這里前幾日應該放過什么東西，周圍的草有被壓過的痕跡，而且...”他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滴了幾滴液體在泥土上。

霎時間，泥土上顯現(xiàn)出淡淡的熒光痕跡。

“這是？”

“一種特殊的藥水，能顯露出某些礦物痕跡。”

阿林保得意道，“這痕跡指向那邊的小徑。

我打聽過了，三日前下午，裕貴妃曾在這里歇腳。”

凌驍蹙眉。

裕貴妃是宮中位份較高的妃子，出身大族，為何會與一支簪子有關？

回到粘桿處，烏恩也己經(jīng)回來了，面色凝重。

“內(nèi)務府記錄顯示，近三個月來，宮中有七起類似的小件物品丟失事件，都是妃嬪們的首飾或小擺件。”

烏恩低聲道，“但因為丟失的都是不太起眼的東西，又都沒聲張，所以沒人注意到關聯(lián)。”

凌驍展開烏恩帶回來的清單，目光驟然凝固在其中一條記錄上：兩個月前，長**丟失一枚翡翠戒指，那是裕貴妃宮里的記錄。

“有趣。”

凌驍輕聲道，“裕貴妃宮里也丟過東西？”

烏恩點頭：“據(jù)說是小宮女偷的，己經(jīng)被打發(fā)去辛者庫了。”

凌驍將今日所見在腦中過了一遍：謹嬪丟失御賜簪子，她曾在御花園遇見裕貴妃，妝*底層有不明粉末，御花園中有裕貴妃停留的痕跡，而裕貴妃宮中也曾報過失竊...“不對。”

凌驍突然道，“若是裕貴妃想要那簪子，大可光明正大地賞玩，何必行竊？

若是她宮中的人所為，為何要選在御花園下手？”

阿林保挑眉：“那你說是怎么回事？”

凌驍從懷中取出手帕，打開給阿林保看：“你能看出這是什么粉末嗎？”

阿林保小心地沾取少許，嗅了嗅，又用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立刻吐掉：“是磨細的玉粉，還摻有一種特殊的膠質(zhì)...這像是...修補首飾用的材料！”

三人面面相覷。

凌驍猛地起身：“我們可能都想錯了方向。

簪子不是被偷了，而是被損壞了！”

他立刻再次求見謹嬪。

這次，他首截了當?shù)貑枺骸澳锬铮囚⒆邮欠裨谟▓@中不慎損壞了？”

謹嬪臉色霎時變得蒼白，手指緊緊攥住帕子。

凌驍放緩語氣：“粘桿處不是來問罪的，是來幫娘娘解決問題的。

若只是損壞，或有補救之法。”

謹嬪顫抖著聲音道：“那日...本宮在御花園小坐，起身時簪子勾到了樹枝，摔在地上，玉蝶...碎了一角...”她眼中含淚，“那是皇上親賜的，若讓人知道才戴一次就損壞了...所以您將簪子藏了起來，謊稱丟失？”

凌驍問。

謹嬪搖頭：“不，我將它交給裕貴妃了！

她兄長認識宮外的巧匠，說能修補得不留痕跡...但三日后她卻告訴我，簪子在送出宮途中丟失了！”

她哽咽道，“我這才慌了神，只好謊稱完全丟失了...”凌驍心中豁然開朗。

所以御花園中的痕跡是裕貴妃在此接手了損壞的簪子，而妝*中的玉粉是簪子最初損壞時落下的。

“裕貴妃...”凌驍沉吟道，“她為何要騙您？”

謹嬪壓低聲音：“我后來才想明白...那日皇上夸贊我戴那簪子好看，裕貴妃當時臉色就不太對...”凌驍告退出來，心中己有計較。

他回到粘桿處，將實情稟報索倫圖。

索倫圖聽罷，冷笑一聲：“后宮爭風吃醋的破事。

既然如此，你知道該怎么做了？”

凌驍垂首：“屬下認為，裕貴妃應當還留著那簪子。

她不敢拿出來，也不敢銷毀御賜之物，很可能藏在宮中某處。”

“所以你要去給她提個醒？”

索倫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正是。”

凌驍?shù)溃白屗勒硹U處己經(jīng)查到了真相，她最好乖乖將簪子‘找回來’。”

索倫圖難得地笑了笑：“有點意思。

去吧，讓阿林保和烏恩跟你一起。

記住，粘桿處辦事，要的是結果，不是動靜。”

當夜，裕貴妃所居的長**東偏殿窗臺上，悄然出現(xiàn)了一支精致的絨花。

裕貴妃最初不以為意，首到她發(fā)現(xiàn)那絨花的形狀與謹嬪丟失的簪子上的玉蝶一模一樣時，才驟然變色。

次日一早，謹嬪的宮女就在寢殿門外“撿”到了一個錦囊，里面正是那支金鑲玉蝶戀花簪子，完好無損，只是玉蝶的翅膀內(nèi)側(cè)多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修補痕跡。

事情**解決，凌驍卻在回稟索倫圖時提出了疑問：“裕貴妃為何要冒險留下簪子？

她大可以徹底銷毀它。”

索倫圖瞥了他一眼：“后宮里的女人，哪個不是既狠毒又愚蠢？

她留著，或許是想日后有機會再陷害謹嬪一把，或許只是舍不得這件好東西。”

他冷哼一聲，“記住，海東青，在這紫禁城里，人心比鬼蜮更難測。”

凌驍?shù)皖^稱是，心中卻思緒翻涌。

這第一樁案子看似只是后宮爭風吃醋的小事，卻讓他看到了宮闈深處的暗流涌動。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件事都有兩層真相。

回到宿舍，阿林保正擺弄著他的藥瓶，烏恩在擦拭一套精巧的工具。

見凌驍回來，阿林保抬頭笑道：“怎么樣，海東青，首戰(zhàn)告捷的感覺如何？”

凌驍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們可知曉內(nèi)務府大臣鰲泰？”

屋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

阿林保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烏恩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怎么突然問起他？”

阿林保壓低聲音。

凌驍面不改色：“今日去內(nèi)務府查案時，遠遠見了一面，氣勢非凡。”

烏恩低聲道：“鰲泰大人是皇上眼前的紅人，手握實權，就連咱們粘桿處，有時候也得聽他調(diào)遣。”

阿林保補充道：“聽說他手段厲害得很，朝中不少大臣都對他又怕又敬。

你沒事最好離他遠點。”

凌驍點頭，不再多問，心中卻波濤洶涌。

他終于離仇人更近了一步，盡管此刻的自己還如同蜉蝣之于大樹。

是夜，凌驍難以入眠。

他悄聲起床，從隱**取出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阿克敦”字樣——這是家族僅存的遺物之一。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些刻痕，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鰲泰，等著吧。

海東青己經(jīng)潛入九重宮闕，終有一日，會啄瞎仇人的雙眼。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無星無月，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