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家飯桌氣氛有點不同，但桌上還是簡單的粥和咸菜。

沈慧把一碗稠粥推到姜禾面前：“多吃點。”

姜朝明悶頭喝粥，沒提昨天的事。

姜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父母，埋頭扒飯。

“爸，”姜禾放下勺子，“那臺***機床，后來運轉還順利嗎？”

姜朝明抬起頭，似乎有點意外女兒問這個：“嗯，順當。

多虧了那個小陸的點子，省了大功夫。

聽說小陸是陸工的兒子，在北方上的大學，又去蘇聯進修過兩年。

去年才調回咱廠技術科。”

姜朝明語氣帶著肯定，“有真本事，腦子活，還不擺架子。

昨天修機器，他穿著工作服跟我們一起鉆車底，一身油污。”

“哦。”

姜禾應了一聲，端起粥碗。

“廠長在會上可勁夸呢，”姜峰插話，“說他是廠里未來的技術頂梁柱。

聽說才二十三？

前途無量啊。”

沈慧給丈夫添了半碗粥：“這么年輕有為，家里該操心對象了吧？”

“誰知道呢，”姜朝明接過碗，“人家心思都在工作上。

聽技術科老李說，陸工家門檻高，一般人可夠不上。”

他隨口一提，說完又繼續喝粥。

姜禾沒再問，安靜地喝完粥，起身收拾碗筷：“媽，我來洗。”

收拾完廚房，姜禾回到自己小房間。

她拉開抽屜，拿出幾本舊高中課本，打算一起整理下。

下鄉帶不了太多東西，書得挑著帶。

剛把書在桌上攤開，門口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禾！

在家嗎？”

是林梅。

姜禾放下書：“在，進來吧。”

林梅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眼睛習慣性地在姜禾不大的房間里掃了一圈。

她穿著件半新的的確良襯衫，辮子梳得光溜，看著比平時精神。

“收拾東西呢？”

林梅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些書上，“喲，《基礎化學》？

你還看這個？”

“隨便翻翻。”

姜禾把書合上，“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啦？”

林梅嗔怪地拍了下姜禾的胳膊，親熱地挨著她坐下，“咱倆可是好同學，你這都要下鄉了，我不得多來看看你？”

她拿起桌上那本《基礎化學》，隨手翻了翻，好像沒什么興趣，又放下了，“去哪下鄉定了嗎？

““定了，去紅星大隊。”

姜禾說。

“紅星？”

林梅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下去，眼神閃爍了一下，“哦……紅星啊……也挺好。”

她拿起一本姜禾的高中語文課本，心不在焉地翻著。

姜禾看著她：“你呢？”

林梅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湊近姜禾，壓低聲音：“哎，小禾，**在機械廠，消息靈通。

最近……廠里有沒有招臨時工的風聲啊？

比如……廠辦？

或者后勤？”

姜禾看著她帶著點試探的眼神：“沒聽我爸提過。

廠里招工不都得貼通知嗎？”

“哦，也是。”

林梅靠回椅背，“我就是想著，萬一有內部消息呢……反正你己經在下鄉名單了上了，再去招工也沒有用，有消息可不能瞞著我。”

姜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林梅臉上又露出那種帶著點隱秘得意的笑，“我跟你說，我發現啊，咱家屬院那個陳學兵，你記得嗎？

就鍋爐房陳師傅他兒子，在隔壁紡織廠當保全工那個，看著蔫蔫的，人其實挺有想法！”

姜禾有點意外林梅提起陳學兵。

陳學兵她當然知道，個子挺高，話很少，整天穿著沾著機油的工作服，在廠區走路都低著頭，是個扔人堆里找不著的主。

“哦？

是嗎？”

姜禾順著她的話問。

“是啊！”

林梅來了精神，“我前兩天去鍋爐房打開水，碰見他了。

聊了幾句，發現他懂****呢！

還跟我聊什么……機器傳動效率？

雖然我也聽不太懂，但感覺他挺有上進心”。

姜禾沒接話，看著她。

林梅以前可從來沒正眼瞧過陳學兵這種“沒出息”的工人子弟。

林梅沒注意姜禾的目光，自顧自說下去：“這人啊，不能光看表面。

有些人現在不起眼，指不定以后就有大出息呢！

對不對？”

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姜禾拿起那本《基礎化學》：“也許吧。”

林梅的目光終于落回姜禾手里的化學書上，像是才想起來意：“對了小禾，你這書……能借我看看嗎？

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學點東西總沒錯。”

她伸手去拿。

姜禾沒松手：“這書挺枯燥的，都是些基礎理論。”

“沒事沒事！

我就隨便翻翻！”

林梅的手沒縮回去，堅持道，“咱好歹也是高中畢業，還能看不懂這個？”

姜禾看著她堅持的樣子，松開了手：“行，你拿去看吧。

別弄丟了就行。”

“放心放心！”

林梅一把拿過書，抱在懷里，臉上笑容更盛，“保證完璧歸趙！

哎，對了，”她像是剛想起來，“你去紅星大隊，哪天走啊？

定了嗎？”

“還沒，等街道辦通知。”

姜禾說。

“紅星……”林梅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地名，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又定住，“紅星其實不錯！

真的！

聽說……聽說那邊民風挺淳樸的，大隊干部也還行。

好好干，肯定有前途！”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

姜禾看著她：“你去過？”

“啊？

沒！

沒有！”

林梅立刻搖頭，抱緊了懷里的書，“聽……聽人說的唄！

我不是也沒找到工作，提前了解一下。

好了，不耽誤你收拾了，我先回去看書了！”

她像是怕姜禾再問，抱著書匆匆站起來，“你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啊！

我去送你！”

說完，不等姜禾回答，她就快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

姜禾站在桌邊，覺得林梅今天太反常了。

她走到窗邊，對面張嬸家的君子蘭，昨天看著是蔫，今天那黃葉子好像更多了點。

晚上，姜朝明回來得比平時晚點。

“爸，廠里有事？”

姜峰問。

姜朝明洗了把臉，坐到飯桌邊：“還是那臺進口機床，下午又有點小毛病。

技術科那幫人圍著搗鼓半天沒弄好。”

“又壞了？”

沈慧盛飯的手一頓。

“后來呢？”

姜禾問。

“后來還是小陸，”姜朝明語氣帶著佩服，“他剛從市里開會回來，水都沒喝一口就被叫去了。

上手一檢查，說是個感應器接觸不良，位置特別刁鉆。

他拿著工具，鉆到機器最里面，鼓搗了不到十分鐘，嘿，好了！”

他拿起筷子，“廠長高興壞了，說小陸是咱們廠的寶貝疙瘩。”

“感應器？”

姜峰不太懂。

“嗯，就是機器身上一個小東西，專門‘感覺’機器運轉狀態的，金貴著呢。

位置不好找，一般人根本想不到那兒去，也夠不著。”

姜朝明解釋了一句，“小陸那腦子，還有那手穩當勁兒，不服不行。”

他扒了口飯，看向姜禾：“小禾，你下鄉的事，街道辦那邊我托人問了，去紅星大隊的過幾天就要出發了。

真想好了？

想換地方的話爸幫你想想辦法，要不去***那，家里大伯還能照顧你。”

“嗯，想好了。”

姜禾點頭，“就紅星吧。

去奶奶那真的是他們照顧我嗎？”

想起跟姜禾的奶奶，跟王翠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姜朝明沒再說什么，只是點點頭：“行。

要準備的東西，讓**幫你列個單子，該買的買，別省。”

“知道了，爸。”

姜禾應道。

飯桌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姜禾低頭吃著飯，腦子里卻轉著林梅白天那些反常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