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風比院子里更涼，卷著水汽打在臉上，宋桃花縮了縮脖子，把木盆放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盆里的臟衣服堆得像小山，大多是二叔、三叔兩家的厚棉衣，還有吳氏那件漿洗得發硬的靛藍褂子，唯獨他們家的，只有幾件打補丁的單衣。

原主的記憶里，每次分活計，吳氏總把最累最臟的活兒派給他們家，衣服要洗全家的，柴火要砍雙倍的，可到了吃飯的時候，他們碗里的粗糧卻永遠是最少的。

以前的宋桃花只會默默忍受，洗不完就熬夜洗，實在累得撐不住了就偷偷哭，可現在，宋桃花看著這堆衣服，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委屈，反而多了幾分盤算。

她挽起袖子，露出細瘦卻結實的胳膊，先把衣服按材質分開，厚棉衣吸水重，得先泡透了再搓，單衣輕便，倒是能快些洗完。

正準備往盆里舀水，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嬌滴滴的喊聲：“桃花姐！”

宋桃花回頭一看，是三叔家的女兒宋梨花，穿著一身粉色的細布衣裳，梳著精致的雙丫髻，手里還拿著一個繡著桃花的帕子。

宋梨花比宋桃花小兩歲，卻仗著吳氏的偏愛，平日里最愛欺負原主。

“梨花，有事嗎？”

宋桃花的語氣淡淡的，沒有像以前那樣帶著討好。

宋梨花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宋桃花會是這個態度，隨即撇了撇嘴，走到青石板旁，故意用腳踢了踢木盆邊緣，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宋桃花的褲腳。

“我娘讓我來看看你洗得怎么樣了，要是洗得慢，晚上大家都沒干凈衣服穿，奶奶又要生氣了。”

宋桃花看著濕掉的褲腳，眉頭微蹙，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忍氣吞聲，只是彎腰把木盆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宋梨花的腳：“我會洗完的，不用你操心。”

“哼，你以前洗這么多衣服，總要洗到天黑，今天能洗完嗎？”

宋梨花雙手叉腰，仰著下巴，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我看你就是故意磨磨蹭蹭，想偷懶！”

“我是不是偷懶，梨花你眼睛看著呢。”

宋桃花拿起一件單衣，在水里泡了泡，抹上皂角，用力搓了起來，“不過話說回來，梨花，這些衣服里，好像沒有你的吧？

你平時穿臟的衣服，都是**幫你洗，怎么到了我這兒，就得洗全家的？”

宋梨花被問得一愣，臉色有些不自然：“我…… 我還小呢！

娘說我還沒長結實，不能碰冷水！”

“我比你大兩歲，可我從十歲起就開始洗全家的衣服了。”

宋桃花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宋梨花，眼神清亮，“奶奶總說女孩要勤快才好，梨花你這么大了還讓娘幫你洗衣服，要是被奶奶知道了，會不會覺得你不勤快啊？”

宋梨花最怕的就是吳氏不高興，一聽這話，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擺著手：“你別胡說！

我娘是自愿幫我洗的，奶奶知道也不會說什么！”

“哦？

是嗎？”

宋桃花笑了笑，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可上次我聽奶奶跟三嬸說，女孩子要學著做家務，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梨花你要是總不干活，以后可怎么辦呀？”

這話戳中了宋梨花的軟肋，她今年己經十三歲，再過兩年就要說親了，最在意別人說她嫁不出去。

她瞪了宋桃花一眼，卻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囂張，只能跺了跺腳：“我不跟你說了！

你趕緊洗！”

說完，就轉身跑了，連帕子掉在地上都沒發現。

宋桃花看著宋梨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對付這種被寵壞的小姑娘，用吳氏來壓她，比硬碰硬管用多了。

她撿起地上的帕子，放在一旁，繼續洗衣服。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漸西斜，河邊的人越來越少，宋桃花終于把最后一件棉衣擰干，放進木盆里。

她揉了揉發酸的胳膊，看著滿滿一盆干凈衣服，心里松了口氣。

雖然累得渾身是汗，可至少沒有像以前那樣被欺負，還巧妙地懟走了宋梨花，這己經是個好開始了。

抱著木盆往家走，剛到院門口，就看到吳氏叉著腰站在那里，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宋桃花心里咯噔一下，以為是自己回來晚了，可轉念一想，她己經把衣服都洗完了，沒什么好怕的。

“你還知道回來？”

吳氏看到宋桃花，立刻開罵，“太陽都快落山了，你磨磨蹭蹭的，是不是又偷懶去了？”

“奶奶，我沒有偷懶，” 宋桃花把木盆放在地上，掀開上面的衣服，露出下面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洗完了，您可以檢查一下。”

吳氏愣了一下，她本來以為宋桃花至少要洗到天黑，甚至可能洗不完，沒想到竟然真的洗完了，而且看起來洗得還很干凈。

她走到木盆邊，隨手拿起一件宋從文的藍布長衫，摸了摸布料，確實洗得很柔軟，沒有殘留的皂角味。

“洗完了又怎么樣？”

吳氏嘴硬心軟，依舊板著臉，“洗這么慢，耽誤了大家收衣服，下次再這么慢，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奶奶，下次我會快點的。”

宋桃花沒有跟吳氏爭辯，順著她的話應下來。

她知道，跟吳氏硬碰硬沒有好結果，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家人慢慢接受她的轉變，而不是一下子就撕破臉。

這時候，周氏從屋里跑出來，看到木盆里的干凈衣服，又看了看宋桃花，眼眶一紅：“桃花，你累壞了吧？

快進屋歇會兒，娘給你留了紅薯粥。”

“娘，我不累。”

宋桃花笑了笑，正準備跟周氏進屋，身后突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桃花，今天辛苦你了。”

宋桃花回頭一看，是爺爺宋守禾，手里拿著一把鋤頭，應該是剛從地里回來。

宋守禾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卻很溫和。

他一首知道吳氏偏心，也心疼老大一家，可他性子軟，管不住吳氏，只能偶爾偷偷給他們家塞個紅薯、拿把野菜。

“爺爺，我不辛苦。”

宋桃花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真誠，在這個家里，宋守禾是少數對他們家好的人。

宋守禾看著宋桃花，眼神里帶著幾分疑惑。

他總覺得今天的宋桃花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桃花看到他，總是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的，帶著幾分怯懦，可今天，她不僅敢跟吳氏說話，眼神里還多了幾分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和從容。

“嗯，洗了這么多衣服，肯定累了，快進屋歇著吧。”

宋守禾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宋桃花的肩膀，轉身朝著吳氏走去，“孩子娘，桃花都洗完了，你也別再罵她了。”

吳氏瞪了宋守禾一眼：“我教育孫女，跟你有什么關系？

你管好你自己的地就行了！”

話雖這么說，語氣卻比剛才軟了不少。

宋桃花跟著周氏進屋，屋里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小油燈亮著，映著墻上斑駁的泥痕。

周氏把留好的紅薯粥端給她，粥里還放了幾粒紅豆，這在以前，是只有二叔、三叔兩家才能吃到的。

“娘，您也吃。”

宋桃花把粥碗推到周氏面前。

周氏連忙擺手：“娘己經吃過了，這是給你留的，你快吃吧，補補身子。”

宋桃花知道周氏是舍不得吃，故意皺了皺眉：“娘不吃，我也不吃。

您要是不跟我一起吃，我就把粥倒了。”

周氏看著宋桃花堅定的眼神，無奈之下，只能拿過一個小碗，盛了半碗粥，跟宋桃花一起吃起來。

吃著熱乎乎的紅薯粥，宋桃花心里暖暖的。

雖然這個家貧窮又復雜，吳氏刻薄，二叔、三叔兩家勢利，但至少還有疼她的爹娘和爺爺。

她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盡快改變家里的處境，讓爹娘和哥哥妹妹都能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別人的欺負。

而此時，院子里，吳氏看著宋桃花屋里的燈光，跟宋守禾嘀咕道：“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桃花有點不一樣了？”

宋守禾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是有點不一樣，好像…… 膽子大了些。”

“何止是膽子大了，” 吳氏皺著眉頭，“剛才我罵她，她竟然一點都不害怕，還敢跟我頂嘴似的。

還有梨花說，她今天還跟梨花講道理，把梨花都氣跑了。”

“這不是好事嗎？”

宋守禾嘆了口氣，“以前桃花太老實，總被人欺負，現在膽子大了，也能少受點委屈。”

吳氏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心里卻泛起了嘀咕。

她總覺得，宋桃花這次摔了一跤，好像把腦子摔 “活” 了，可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她一時也說不準。

而屋里的宋桃花，還不知道吳氏和宋守禾的議論，她正跟周氏聊著天，旁敲側擊地打聽家里的情況，比如家里的田地有多少，每年能收多少糧食，二叔、三叔兩家平時都做些什么營生。

周氏雖然覺得女兒今**的問題有點多，卻還是一一回答了，只是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自家女兒，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