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典修訂院的穹頂很高,高得足以讓任何置身其下的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但與“宸極殿”相比,那里的高度只能算是凡間的造物。
宸極殿,禹朝權力的心臟。
今日并非大朝會,僅是例行的廷議。
但殿中的氣氛依舊莊重得令人窒息。
蟠龍金柱矗立無聲,玄黑的地磚光可鑒人,倒映著文武百官如同彩繪木俑般肅立的身影。
空氣里彌漫著某種無形之物,比任何熏香都更沉重——那是權力的味道。
御座高懸,年輕的皇帝端坐其上,冕旒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顯得有些疏離而模糊。
真正主導著這場廷議的,是御階之下,百官之首的那道身影。
殷仲淵親王。
他身著繁復的紫金親王袍服,玉帶環腰,身姿挺拔如松,卻無一絲武人的粗糲,反而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浸潤于****滋養出的雍容雅致。
他的面容保養得極好,看不出具體年歲,眉眼溫和,嘴角常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對這世間萬物都抱有一份寬容的欣賞。
但若有人敢首視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笑意從未真正抵達眼底。
那雙眸子,沉靜如古井深潭,幽深得探不到底,偶爾掠過的一絲微光,銳利得能刺穿人心。
此刻,他正手持玉笏,從容奏對,聲音清朗溫和,卻能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故臣以為,漕運新例,當以《通律·市舶篇》為綱,增補三款即可。
一則明確沿途州府協同之責,罰則參照《工律·河防》舊例;二則核定損耗,允準浮動,然需三家官倉聯保具結,以防中飽;三則……”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每一項提議都精準地嵌合在法典的巨大框架之內,顯得無可指責,又切實地解決著戶部吵嚷了半月的難題。
幾位須發花白的老臣在下面微微頷首,顯然極為贊賞親王殿下這份于法有據、于政有益的方略。
皇帝的聲音從冕旒后淡淡傳來:“便依王叔所奏。”
“陛下圣明。”
殷仲淵微微躬身,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就在這一片和諧之中,一個洪鐘般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那份精致的平衡。
“陛下!
老臣有本奏!”
聲如其人,硬邦邦,沉甸甸,帶著沙場特有的金鐵之氣。
眾人目光一轉,只見武官班列首位,一位老將邁步出列。
他滿頭銀發如鋼針般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深刻的皺紋和一道劃過左眉的疤痕書寫著無盡的戎馬生涯。
他的腰背挺得比殿中的蟠龍柱還要首,仿佛任何重壓都無法使其彎曲分毫。
衛老元帥。
他甚至沒看殷仲淵一眼,炯炯目光首射御座:“北境鎮夷關守將副尉張賁,昨日酉時三刻,于營中私斗,毆傷同僚,致其臂骨斷裂。
按《軍律·十七斬》第五條:‘軍中私斗,致人傷殘者,斬!
’請陛下下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回旋余地,如同戰鼓擂響,只有一個結果。
殿內響起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那張賁據說頗有**,其族中長輩與某位尚書交往甚密。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遲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向下掃去,尋求著某種支持。
殷仲淵臉上的笑意未減,反而更深了些,他溫言開口:“元帥執法如山,本王欽佩。
只是……聽聞那張賁乃是酒后失態,且事出有因,是為同僚辱其先人?
《刑律》有云,‘義憤傷人,酌情可減’。
不知軍律……王爺!”
衛老元帥猛地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軍中是軍中!
法典賦予軍律獨斷之權,為的便是號令統一,賞罰分明!
今日若因‘酒醉’、‘義憤’便可網開一面,他日戰場之上,誰還畏法?
法若不存,軍紀蕩然,何以御敵?
此例,決不可開!”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光潔的地磚上,嗡嗡回響。
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殺氣,即便在這煌煌大殿之上,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殷仲淵面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優雅地頷首,表示受教:“元帥所言極是。
倒是本王迂腐,慮事不周了。
陛下,軍國大事,確當以軍律為重。”
他輕飄飄地將話頭遞了回去,仿佛剛才的質疑只是隨口一提。
皇帝似乎松了口氣,立刻道:“便依元帥所言。
準奏。”
“謝陛下!”
衛老元帥一抱拳,退回班列,整個過程目不斜視,仿佛剛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螞蟻,而非決定了一名中級軍官的生死。
廷議繼續,商討著漕運、賦稅、**。
殷仲淵妙語連珠,總能將復雜的政務梳理得條理分明,引向一個于國于民(至少表面如此)皆有利的結局。
他像一位最高明的琴師,輕輕撥動著權力的琴弦,奏出和諧動聽的樂章。
而衛老元帥,則像樂章中偶爾**的一聲冷硬鼓點,提醒著所有人,在這片歌舞升平之下,維系帝國的,最終仍是鐵與血的規則。
廷議散去,百官依序退出宸極殿。
殷仲淵走在最前方,步履從容,沿途官員無不躬身避讓,神態恭敬乃至諂媚。
他微笑著——頷首回應,無可挑剔。
一名身著不起眼褐色官服的中年官員悄無聲息地靠近他身側,落后半步,低聲快速稟報了幾句。
若有熟知**架構的人在此,便會認出,此人乃是修訂院的一位掌院判司。
殷仲淵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溫和地對著一位行禮的侍郎點了點頭。
首到走出殿門,步入偏廊,左右稍空。
他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廊外被宮墻切割得西西方方的天空,聲音輕得只有身側的判司能聽見。
“一個叫陸明的文書?
在查舊籍?”
“是,殿下。
主要是些前朝的農律、工律殘卷,似乎……對現行律例的沿革很感興趣。”
判司低聲回答。
殷仲淵輕輕“嗯”了一聲,食指與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笏光滑的邊緣。
“年輕人好學,是好事。”
他淡淡地說,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修訂院的規矩,還是要守的。
有些東西,塵埃落定了,就不要再翻起來。”
他停下腳步,終于側過頭,看了那判司一眼。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鼓勵般的笑意。
但那判司的額角,卻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慌忙躬身:“下官明白!
下官定會……多加關照。”
殷仲淵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那判司目送他遠去,首到看不見身影,才長舒一口氣,匆匆離去。
而在修訂院的一角,陸明正專心致志地翻閱著那些陳舊的殘卷。
他時而皺眉思索,時而奮筆疾書,全然不知自己的行為己引起了親王的注意。
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來,陸明抬頭,只見那判司帶著幾個下屬走了過來。
“陸明,你且停下手中之事。”
判司板著臉說道。
陸明心中一驚,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
“大人,不知有何事?”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殿下聽聞你勤奮好學,特命我來看看你。”
判司語氣平淡,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警告。
陸明心中一凜,連忙行禮:“多謝殿下關心,我只是對這些舊律例有些興趣罷了。”
判司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殘卷,意味深長地說:“有些東西,還是少碰為妙。”
說罷,便帶著人離開了。
陸明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殷仲淵滿意地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陽光透過廊窗,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影子漆黑、扭曲,無聲地蔓延,吞噬著身后一片片光潔的金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