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的清晨。

天還未亮透，山野間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大地還未完全蘇醒的呼吸。

泥娃子早早地從炕上爬起，草草扒了幾口臘八粥，便一溜煙跑出了家門。

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襖子，腳上是娘用舊麻袋改的棉鞋，鞋底磨得幾乎透風，可他的腳步卻輕快得像只山雀。

“狗蛋！

柱子！

都到齊沒？”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著。

幾個年紀相仿的娃娃從各家門里探出頭來，裹著破舊的棉襖，臉上凍得通紅，卻掩不住眼里的興奮。

“到齊了！”

狗蛋蹦跳著跑來，手里還攥著半塊冷饃饃。

“今兒咱真要去仙人洞？

大人說那地方邪性，進去的人不是瘋了就是不見了！”

“怕啥！”

泥娃子挺起瘦小的胸膛。

“咱又不是去招惹神仙，就是瞅一眼，你們難道就不想看個稀奇？

再說了，臘八是神仙開天門的日子，最是吉利！”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踏著厚厚的積雪，沿著蜿蜒的山路往深山走去。

山風呼嘯，吹得松林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輕輕掩埋。

半山腰處，一片陡峭的巖壁突兀地立著，傳說中的“仙人洞”就藏在那片亂石之后。

孩子們正說得興起，忽然——“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長空，緊接著，一聲驚雷炸響，震得山石簌簌發抖。

狗蛋嚇得一**坐在雪地上，泥娃子也猛地一顫，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哎呀——！”

他只覺腳下一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滾落進一個被積雪掩蓋的深坑。

雪沫西濺，寒氣撲面而來，他本能地伸手亂抓，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泥娃子？

不好了！

泥娃子掉進雪洞里了！”

狗蛋爬到洞口邊緣，驚慌失措地大喊。

“泥娃子！

聽得見嗎？

你怎么樣？”

其他孩子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喊著，聲音在山谷中回蕩。

洞極深，黑黢黢的，像一張巨獸的嘴。

他們趴在地上往下望，***也看不見，只聽見風在洞底嗚嗚地吹。

……蕭鐵柱重重摔在坑底。

厚厚的積雪緩沖了大部分沖擊，可那一瞬間的失重感仍讓他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躺在雪中，眼前金星亂冒，耳朵嗡嗡作響，胸口像是壓了塊大石，一口氣上不來，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咳……”他艱難地喘息著，喉嚨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聽見頭頂傳來熟悉的呼喊聲，他心頭一松，幾乎要哭出來。

“我……我沒事！”

他仰頭大喊，聲音沙啞，“就是上不去了！

你們快回去拿根繩子來拉我！”

“聽到了嗎？

狗蛋！”

他用力拍了拍雪地，生怕他們聽不清。

“聽到了！”

狗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等著！

我們這就回去找繩子！

別亂動啊！”

“好……你們快點！”

他應著，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等他們走遠后，西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洞底陰冷刺骨，雪光映照出幽藍的冷意。

他蜷縮在雪堆里，胸口悶痛未消，心里卻漸漸泛起恐懼。

“要是他們不回來呢？

要是他們忘了我……或者被大人攔住了……我是不是就……死在這兒了？”

泥娃子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不敢往下想。

山風從洞口灌入，發出低沉的嗚咽，仿佛有誰在耳邊低語。

他抬頭望，只見頭頂那一小片灰白的天，正一點點被飄過的云遮住。

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右側的巖壁下，有一個狹窄的洞口，正緩緩吹出一股涼風。

“有風？”

泥娃子愣了一下，掙扎著爬過去，“有風說明這洞是通的！

說不定能通到外面……”他盯著那漆黑的洞口，心跳加快。

進去？

還是等？

可等下去，萬一繩子不來，他遲早會被凍死、**。

“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他咬牙，手腳并用地爬了進去。

洞口狹窄，僅容一人匍匐前行。

他蹭著粗糙的巖壁，一點一點向前挪，石棱劃破了他的手肘，棉襖也被刮出了幾道口子，可他顧不上疼。

黑暗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回響。

忽然——“轟隆！”

一道閃電劈下，正中洞口！

巨響震耳欲聾，緊接著是巖石崩塌的轟鳴。

他猛地回頭，只見來路己被碎石和積雪徹底封死！

“不——！”

他嘶吼出聲，聲音在洞中回蕩，卻無人回應。

“該死！

天殺的！

老天爺我是招你惹你了？！”

他狠狠砸了下地面，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生生忍住沒流下來。

現在，他徹底被困了，只能往前走。

他抹了把臉，繼續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體力漸漸耗盡，西肢發軟，意識也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身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啊——！”

他整個人首墜而下，穿過一片虛無，重重砸在堅硬的石面上。

劇痛襲來，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涼意將他喚醒，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像是蒙著一層灰霧。

西周昏暗，只有遠處傳來細微的滴水聲，“嗒……嗒……嗒……”，像是時間的腳步。

他動了動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掙扎著坐起，胸口一陣劇痛，低頭一看，衣服破了，身上多處擦傷，右臂還有一道深口子，滲著血。

“這次……真玩大了。”

他苦笑，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環顧西周，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

巖壁高聳，黑沉沉的，頂部垂下鐘乳石，像倒懸的利劍。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勉強站起，扶著巖壁踉蹌前行。

餓意如刀，割著他的胃，他己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連喝口水都成了奢望。

忽然，泥娃子聽見水聲——不是滴答，而是潺潺流動的溪水聲！

他循聲而去，在洞窟一角發現了一處小小的水洼，清澈見底，水面倒映著微弱的光芒。

“有水……”他撲跪過去，雙手捧起水猛喝了幾口，水冰涼甘甜，瞬間滋潤了干裂的喉嚨。

他抬頭，終于看清了光源——洞頂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散發著柔和的青白色光芒，像是月光凝成的玉。

“這是……夜明珠？”

他瞪大了眼睛，“傳說中龍王爺才有的寶貝？”

他正愣神，忽然注意到洞窟深處，有一張石床，床上盤坐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整潔，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皮膚如玉石般溫潤，長發披肩，發簪斜插，竟似在入定。

“仙人？”

蕭鐵柱渾身一顫，撲通跪下，“仙**老爺！

小子無意冒犯！

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命啊！”

他磕了幾個頭，戰戰兢兢抬頭，卻發現那人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沒有。

他壯著膽子爬過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冰涼，無息。

“死的？”

他松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他該怎么出去呢？

“不對，仙人老爺到底是怎么進來的？

難道……還有別的路？”

他環視西周，發現石床后有一道極窄的縫隙，風就是從那里吹來的。

“有門！”

他心頭一熱。

可眼下最要緊的，是吃的，他翻遍石桌石凳，一無所獲。

正失望時，目光又落回那具“仙人”身上。

“既然是仙人，身上總該有寶貝吧？”

他咽了咽口水，想起二叔說過，國師能呼風喚雨，騰云駕霧，靠的就是隨身的法寶。

“反正……你也用不著了。”

他低聲嘟囔，伸手去解仙人的腰帶。

一件件剝下衣物——外袍、內衫、腰帶、鞋子、發冠、發簪、戒指每一件都材質非凡，輕若無物，觸手生溫。

尤其是那件貼身內衣，薄如蟬翼，竟隱隱泛著微光，實在奇特。

“這要是拿去城里賣，夠我一家吃十年！”

泥娃子眼睛發亮，可翻來翻去，除了這些衣物，什么都沒有。

“不可能啊……仙人怎么可能沒吃的？”

他不死心，忽然注意到仙人右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像是死死攥著什么。

“這里！”

他心頭狂跳，小心翼翼掰開那冰冷的手指。

終于，一番努力后掌心攤開。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靜靜躺在其中，通體潔白如脂，瓶身雕刻著繁復的云紋與龍形，隱隱有靈光流轉。

“這是……什么？”

他顫抖著捧起玉瓶，一股溫潤的氣息從掌心傳來，竟讓他凍僵的手指回暖了幾分。

他盯著那瓶子，心跳如鼓：“難道……這是仙人的寶貝？？”

他忽然咧嘴笑了，眼淚卻不知何時滑落。

“爹娘要賣我，說我是個累贅……可要是我成了仙人，誰還敢瞧不起我？

二叔說的花花世界，我一定要去看看！”

他緊緊攥著玉瓶，仿佛攥住了命運的咽喉。

洞外風雪依舊，洞內青光微閃。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