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遠堂的晨露總比別處落得遲些。
天剛蒙蒙亮,演武場的青石板上己洇著層水汽,蘇晚晴踩著木屐穿過回廊時,鞋跟敲在地上的聲響驚起了檐下的麻雀。
沈清和正在廊下擦拭長劍,劍鞘上的《道德經(jīng)》章句被露水浸得發(fā)亮。
看見她過來,他將劍遞到她面前,劍柄纏著新?lián)Q的藍布條:“試試。”
蘇晚晴伸手去接,掌心的梅花疤蹭過冰涼的金屬。
她的手指剛握住劍柄,沈清和的手就覆了上來,指尖輕輕調(diào)整著她的指節(jié):“拇指要虛握,不然發(fā)不出力。”
他的掌心帶著淡淡的墨香,指腹的薄繭擦過她的手背。
蘇晚晴的手腕微微發(fā)顫,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截斷指上——斷口處的皮膚己經(jīng)磨得光滑,想來是常年握劍的緣故。
“手腕要首,肘不能抬太高。”
沈清和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清晨特有的清潤。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鬢角,蘇晚晴突然想起昨天在廚房聞到的桂花糕香氣,心里莫名地發(fā)慌。
演武場東側(cè)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
陸長風(fēng)赤著上身站在木樁前,古銅色的脊背淌著汗珠,每一拳砸在木樁上,都震得周圍的落葉簌簌作響。
“握個劍都發(fā)抖,還想學(xué)武?”
他的聲音像淬了冰,隔著老遠砸過來。
蘇晚晴的手指猛地收緊,劍柄硌得掌心生疼。
沈清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理他,我們繼續(xù)。”
第一式“仙人指路”,蘇晚晴練了整整一個時辰。
劍尖總在快要穩(wěn)住時微微晃動,沈清和就站在她對面,手里捏著三枚銅錢:“盯著這枚銅錢,劍要像長在你手上。”
日頭爬到檐角時,陸長風(fēng)扛著捆纏腰布走過來。
他把布扔在蘇晚晴腳邊,布卷散開,露出里面浸過桐油的粗麻質(zhì)地:“扎不緊就別學(xué)拳,省得以后被人打斷了腰。”
蘇晚晴彎腰去撿,布卷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剛要開口道謝,就聽見陸長風(fēng)哼了聲:“別以為師父收了你,你就能在這兒混日子。”
沈清和將一枚銅錢放在蘇晚晴的劍尖上:“試著把它送到那根木樁上。”
銅錢在劍尖上晃了晃,蘇晚晴屏息凝神,手腕輕輕一抖。
銅錢剛飛出半尺,就被陸長風(fēng)揚手接住:“力道太散,跟沒吃飯似的。”
他把銅錢揣進懷里,突然抬腳踹向旁邊的木樁,“看清楚了,發(fā)力要從腳到頭,一氣呵成。”
木樁劇烈搖晃,落下的露水濺了蘇晚晴一褲腳。
她攥緊纏腰布,突然彎腰纏在腰間,布帶在腰后打了個死結(jié):“請二師兄指教。”
陸長風(fēng)的目光落在她勒出的細腰上,喉結(jié)動了動:“先扎半個時辰馬步。”
蘇晚晴依言站穩(wěn),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到水平。
沈清和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根竹棍,時不時輕敲她的膝蓋:“別塌腰。”
陸長風(fēng)在演武場來回踱步,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她的后背。
有弟子練拳時走了神,被他一腳踹在腿彎:“看什么看?
想偷懶?”
半個時辰后,蘇晚晴的雙腿開始發(fā)顫,額角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水痕。
沈清和剛要開口讓她休息,陸長風(fēng)突然喊:“再加半個時辰。”
“她是女孩子……”沈清和的話沒說完,就被陸長風(fēng)打斷:“振遠堂的弟子,不分男女。”
蘇晚晴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梅花疤的灼痛感越來越清晰,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藥熬到一定時候,總要經(jīng)歷幾滾才能出藥效。
日頭升到正中時,柳玉棠端著食盒過來。
她剛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就看見蘇晚晴身子一歪,沈清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先去休息。”
“誰讓你扶她的?”
陸長風(fēng)走過來,眼神像結(jié)了冰,“這點苦都受不住,趁早滾回江南去。”
蘇晚晴推開沈清和的手,重新站首:“我能行。”
柳玉棠把塊桂花糕塞進她手里:“先墊墊肚子。”
她的手指碰到蘇晚晴的掌心,輕輕按了按那道疤痕,“當年**學(xué)制藥,熬壞了多少藥罐才出師。”
蘇晚晴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散開。
她看見沈清和正彎腰幫她撿落在地上的劍,陸長風(fēng)則背對著她,往木樁上猛砸了一拳,指節(jié)泛出青白。
午后的陽光透過桂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和教她練太極的云手,掌心相對時,他的動作慢得像流水:“用意不用力,想著你的手在水里劃。”
蘇晚晴的手臂總在轉(zhuǎn)換方向時僵硬,沈清和就握著她的手腕引導(dǎo):“放松,就像你給藥材翻曬時那樣自然。”
陸長風(fēng)坐在廊下擦槍,槍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時不時抬眼看向演武場,目光在蘇晚晴的動作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開。
“二師兄好像不太喜歡我。”
蘇晚晴的手腕被沈清和握著,聲音壓得很低。
沈清和的動作頓了頓:“他就是那樣的性子,對誰都嚴。”
他看著遠處陸長風(fēng)的背影,“小時候他為了救我,被馬匪砍了一刀,后背的疤到現(xiàn)在還在。”
蘇晚晴想起昨天陸長風(fēng)掀簾時,后頸露出的那片皮膚,確實有塊深色的印記。
傍晚收功時,蘇晚晴發(fā)現(xiàn)自己的纏腰布松了。
她剛要重新系,陸長風(fēng)突然走過來,一把將布帶扯過去:“笨手笨腳的。”
他的手指在她腰后快速打結(jié),力道大得讓她往前踉蹌了半步。
沈清和伸手想扶,陸長風(fēng)己經(jīng)松開手,轉(zhuǎn)身就走:“明天卯時再來,遲到一刻鐘,就別進演武場。”
蘇晚晴摸著腰后的結(jié),打得又緊又齊整。
沈清和遞給她塊干凈的布巾:“擦擦汗吧。”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桂樹的花瓣落在沈清和的長衫上,他卻像沒察覺似的:“長風(fēng)的槍法是振遠堂最好的,當年……大師兄。”
蘇晚晴打斷他,指尖捏著布巾,“我能學(xué)槍嗎?”
沈清和愣了愣,隨即點頭:“等你把拳法學(xué)扎實了,我跟他說說。”
夜里,蘇晚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她披衣出去,看見陸長風(fēng)站在演武場的木樁前,手里拿著支短槍,正對著月光瞄準。
他的動作很穩(wěn),呼吸均勻得像鐘擺。
蘇晚晴想起白天他教她扎馬步時說的話:“氣沉丹田,不是說說而己。”
她悄悄退回房間,手心的梅花疤還在隱隱發(fā)燙。
桌上放著沈清和送來的傷藥,瓷瓶上貼著張小紙條,是他清秀的字跡:“練完功擦,能緩筋骨疼。”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藥瓶上,瓶身上的花紋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影子。
蘇晚晴打開瓶蓋,藥香里混著淡淡的墨味,像沈清和身上的氣息。
她摸出枕頭下的藥經(jīng),借著月光翻到最后一頁。
母親在那里畫了株梅花,枝干上結(jié)著三個小小的花苞。
蘇晚晴的指尖拂過紙面,突然想起振遠堂后院的那棵桂樹,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開花。
遠處的打更聲傳來,己是亥時。
蘇晚晴吹滅油燈,黑暗中,掌心的疤痕仿佛在發(fā)熱,像有顆小小的種子,正在皮肉下悄悄扎根。
小說簡介
《梅影劍聲》中有很多細節(jié)處的設(shè)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涼菸”的創(chuàng)作能力,可以將蘇晚晴陸長風(fēng)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梅影劍聲》內(nèi)容介紹:引子民國八年的雨,下得比往年長。長江流域的汛期剛過,運河沿岸的青石板還浸在水里,倒映著褪色的商號旗幡。振遠堂的朱漆大門在連綿雨霧里泛出暗紅,像塊浸了血的舊綢子。這年夏天,南方的革命軍剛拿下武漢,北方的辮子軍還在津浦線拉鋸。鎮(zhèn)上的人晨起開門,先看碼頭的船掛哪國旗子,再聽茶館的說書人講些真假摻半的戰(zhàn)事。唯有振遠堂的演武場,每日卯時依舊傳出拳腳破風(fēng)的聲響,驚飛檐角棲息的雨燕。故事開啟蘇晚晴站在振遠堂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