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皺巴巴的紙幣，被白梅一把從枕頭底下抽出。

錢不多，加起來大約一百塊。

但在1992年，對于一個農村家庭，這幾乎是壓箱底的活錢。

劉翠芬的瞳孔驟然一縮，隨即爆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啊！

你個天殺的！

你敢偷家里的錢！”

白滿倉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眼里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指著白梅的手指劇烈地發顫。

“反了！

反了天了！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他咆哮著，隨手抄起門邊的扁擔，兜著風就朝白梅頭上砸來。

那力道，沒有半分留情。

白梅眼神一寒，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側身險險躲過。

扁擔帶著惡風，“哐”地一聲重重砸在土墻上，震落一片泥灰。

她不能硬扛。

這對被貪婪和憤怒燒昏了頭的父母，現在什么都做得出來。

她猛地將手里的錢扔在地上。

“啪嗒。”

那卷紙幣散開在骯臟的地面上，刺眼得很。

白滿倉和劉翠芬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黏在了地上的錢上。

白梅“撲通”一聲，首挺挺跪倒在地。

她肩膀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出被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爹、娘。”

她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恐懼和委屈。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是想偷錢，我就是餓，餓得受不了了。”

她抬起頭，那張清秀的臉上掛滿淚水，眼里都是驚恐和絕望。

她的視線驚懼地掃過白滿倉手里那根粗糙的麻繩，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嫁，我嫁還不行嗎？”

這副懦弱模樣，才是他們記憶里那個熟悉的女兒。

剛才那個冰冷眼神，把白強摔個半死的怪物，太陌生，太可怕了。

白滿倉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

他狐疑地盯著白梅，把扁擔往地上一頓，惡狠狠地罵道：“算你識相！

早這么聽話，用得著挨打嗎？”

劉翠芬也反應過來，連忙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仔仔細細地吹掉上面的灰，寶貝似的揣進自己兜里。

錢一到手，她走過去，假惺惺地扶白梅起來。

“梅子啊，你也別怪我們心狠。

這都是為了你哥，為了咱們這個家啊。”

白梅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低著頭，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我知道了，媽。”

看到她這副“想通了”的樣子，白滿倉和劉翠芬徹底放下了心。

白滿倉清了清嗓子，又恢復了一家之主的威嚴。

“行了，既然想通了，就趕緊去燒點熱水，給你哥擦擦身子！

看你把他打的！”

“是。”

白梅低聲應著，轉身默默走向廚房。

看著女兒順從的背影，白滿倉和劉翠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我就說，這丫頭就是欠收拾！

打一頓就老實了！”

白滿倉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炫耀。

劉翠芬數著手里的錢，臉上樂開了花：“這下好了，強子的彩禮錢夠了，明天就讓媒人去王家把事兒定下來！”

“可不是嘛，等強子結了婚，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孫子。”

外屋兩人美滋滋的盤算，一字不漏地傳進廚房里白梅的耳朵。

白梅面無表情地往灶膛里添著柴火，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嘲諷。

“抱孫子？”

“做夢去吧。”

她一邊燒水，一邊在腦中飛盤算出逃的機會。

水燒開了，她舀了一盆，端了出去。

經過堂屋門口的時候，腳下忽然“一崴”，手里的木盆脫手而出。

“嘩啦——”一整盆滾燙的熱水，全都潑在堂屋的泥地上。

“哎喲你個喪門星！

走路不長眼睛啊！”

劉翠芬尖叫著跳開，生怕熱水濺到自己腳上。

白梅也“嚇”得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雙手捂住了肚子，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

“娘，我肚子疼。”

她的聲音弱不可聞，身體蜷成一團，疼得首抽抽。

“好端端的怎么就肚子疼了？”

劉翠芬皺著眉，一臉嫌惡。

“可能是剛才吃的那個窩窩頭，太硬了。”

白梅斷斷續續地說著。

白滿倉也被這變故搞得心煩意亂，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真是個賠錢貨，一天到晚凈事兒！”

他蹲下身，不耐煩地推了白梅一把，“裝什么死？

趕緊起來！”

可他看她的臉，毫無血色，嘴唇發白。

白滿倉也慌了。

這丫頭要是病死了，那三千塊錢可就打了水漂了！

“爹，我好疼，救救我啊！”

白梅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擠出這句話，然后頭一歪，“暈”了過去。

“哎！

梅子！”

劉翠芬這下也真急了，使勁搖晃著白梅。

白滿倉一跺腳，也顧不上那么多了。

“你在這兒看著她！

我去找李瘸子！”

說完，他火急火燎地沖出院子，連門都忘了關。

劉翠芬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兒，和一地狼藉的泥水，急得團團轉。

她想把白梅拖回屋里，可試了兩下，根本拖不動。

她只好先去拿掃帚和簸箕，打算先把地上的泥水收拾干凈。

在劉翠芬轉身去拿工具的瞬間，地上“昏迷”的白梅，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個鯉魚打挺，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劉翠芬彎著腰清掃著地上的泥漿，嘴里還不停地咒罵著。

白梅沒有絲毫猶豫，手起如刀，對著劉翠芬的后頸，精準地砍了下去。

“唔！”

劉翠芬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兩眼一翻，軟軟地癱倒在地。

白梅迅速掏出那卷皺巴巴的錢，緊緊攥在手心。

她不敢片刻停留，轉身沖向后院。

后院的土坯圍墻，有一個被狗扒開的破洞，那是她記憶里，小時候母親偶爾帶她溜出去看星星的秘密通道。

她毫不猶豫地從那個破洞鉆了出去，頭也不回。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耳邊，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還有遠處村莊傳來的幾聲犬吠。

她不敢停，拼命地朝著通往縣城的土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