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慘白，凝固地照在那張扭曲的臉上，那雙圓睜的、凝固著極致驚恐的眼睛，像兩面冰冷的鏡子，瞬間將我拽回三年前的噩夢之夜。

冰冷的海水，咸腥得窒息。

月光破碎，灑在隨波浮沉的蒼白肢體上。

密密麻麻，無聲無息。

每一張臉都朝著黑絲絨般的天空，每一雙眼睛都這樣睜著，空洞地、凝固地、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驚駭，倒映著疏離的星辰和絕望。

他們的沉默比任何尖叫都刺耳，那種集體性的、詭異的凝視，成了我此后無數(shù)個夜晚無法擺脫的夢魘。

而此刻，這雙眼睛，就在眼前，在這奢華船艙的扶手椅里，重現(xiàn)了。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鑲嵌板壁，發(fā)出沉悶一響。

冰冷的恐懼像藤蔓一樣勒緊我的喉嚨，幾乎無法呼吸。

“呃……”旁邊有人發(fā)出了干嘔的聲音。

死寂被打破，恐慌如同炸開的玻璃，碎片西濺。

“是他！

剛才站在我旁邊的！”

一個戴著銀色半臉面具的女人尖聲指著**，又猛地指向身邊一個戴著黑豹面具的男人。

黑豹面具猛地后退：“胡說什么！

燈黑的時候我根本沒動！”

“誰碰到了我？

剛才誰從我身邊擠過去？”

威尼斯面孔的聲音嘶啞，面具后的眼睛掃視著所有人。

“管家！

管家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沖向門口，瘋狂捶打著緊閉的艙門。

“開門！

放我們出去！

兇手就在這里！”

管家臉色灰敗，試圖維持秩序：“諸位！

請冷靜！

我們己經(jīng)通知了船長，保安馬上……”但他的聲音被徹底淹沒。

猜忌和恐懼像毒氣一樣彌漫。

人們下意識地彼此遠離，形成一個詭異的圈子，中間是那具逐漸冰冷的**和那把突兀的銀餐刀。

每一張華美的面具都成了潛在的**面孔。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血液沖撞著耳膜。

不是意外。

絕不是。

三年前的債，來討還了。

有人知道我是誰。

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

有人……在重復那場**。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雙眼睛。

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掃過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那個高大男子，剛才掀開面具的人，此刻站得最遠，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tài)看似鎮(zhèn)定，但緊繃的下頜線出賣了他。

羽毛面具的女人還在瑟瑟發(fā)抖，被另一個戴著簡單眼罩面具的女士攙扶著。

威尼斯面孔正在和激動捶門的人激烈地爭執(zhí)著什么。

而那個侍應生，第一個發(fā)現(xiàn)馮·哈布斯死亡的那個，縮在角落，像鴕鳥一樣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毯里。

燈滅。

**。

掀開面具。

我的視線猛地定格在那高大男子身上。

是他掀開了面具。

為什么是他？

他為什么那么做？

他想確認什么？

還是……他想讓所有人看到什么？

比如，這雙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眼睛？

一個冰冷的念頭竄入腦海：兇手不僅僅在**，他在展示。

他在用死亡向我們這些知**傳遞信息。

馮·哈布斯的密室，眼下這具特意被展示眼睛的**……“諸位！”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得陌生，“燈滅之前，誰離他最近？”

我指向**。

所有面具瞬間轉(zhuǎn)向我。

猜疑的目光透過孔洞落在我身上，沉重得讓人窒息。

“你誰啊？”

威尼斯面孔語氣不善，“憑什么問你？”

“只是想找出線索。”

我穩(wěn)住聲音，“燈滅時，我靠在這邊墻上。”

我指了指自己剛才的位置，“我感覺到有人很快地從我面前擦過，方向……大概是那邊。”

我隨意指了一個人少的方向，虛晃一槍。

“我也感覺到了！”

羽毛面具的女人立刻附和，聲音發(fā)顫，“一股風，很快！”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互相指認和辯解的聲音響起。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我緊緊盯著那個高大男子。

他的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下，插在褲兜里的手似乎握緊了。

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硬朗的下巴。

他沒有看我，但他的注意力，絕對集中在我身上。

他在評估我。

或者，在警告我。

管家終于提高了音量，壓過了嘈雜：“己經(jīng)確認了！

保安正在門外！

他們需要逐一問話！

請大家保持秩序，回到各自的位置！”

門鎖傳來咔噠聲。

就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隙，外面保安的身影隱約可見的瞬間——“啊！”

那個縮在角落的侍應生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指著地毯，“那……那是什么？”

靠近**的地毯上，燈光照射下，一點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屬反光一閃。

離得最近的高大男子動作極快，彎腰伸手就去撿。

“別動！”

我厲聲喝道。

但他己經(jīng)撿了起來。

那是一枚袖扣。

樣式古樸，黑瑪瑙材質(zhì)，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銀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袖扣上。

高大男子捏著袖扣，緩緩首起身。

他的目光，穿透面具，第一次精準地、毫不避諱地落在了我的手上——或者說，落在了我西裝外套的袖口上。

我下意識地低頭。

我左邊袖口上的黑瑪瑙袖扣，安然無恙。

右邊……空空如也。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緊了我的心臟。

我的袖扣什么時候掉的？

燈滅的時候？

碰撞的時候？

還是……更早？

高大男子一步一步朝我走來，將那枚袖扣攤在掌心，伸到我面前。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先生，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