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的門在身后合攏，發出輕微又決絕的“咔噠”聲，像是一把鎖，將他與那個宣判他**的空間暫時隔絕開來。

梁源靠在冰冷的、刷著綠色墻裙的走廊墻壁上，粗重地喘了幾口氣。

醫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濃郁得化不開，這一次，只是消毒水的味道，干凈，刺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常”感。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剛才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幻覺”從腦子里甩出去。

對，是幻覺。

醫生說了，病歷上也寫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重到腦子開始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他。

“只是……病的癥狀。”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像是在說服誰。

手心在褲子上又使勁蹭了蹭，盡管那里早己干干凈凈。

他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處方箋，低著頭，沿著走廊往外走。

腳步有些虛浮，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回響。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孩子的哭鬧、護士溫和的指引、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其他診室隱約傳來的交談聲……這一切構成了一種繁忙而有序的**音，是“正常世界”的底噪，讓他那顆惶惑不安的心稍微找到了一點可憐的依托。

他必須緊緊抓住這“正常”。

這是他唯一的浮木。

取藥窗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

他默默站到隊尾，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眼角的余光能瞥見周圍的人，男女老少，各自帶著不同的病容和焦慮。

他們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是一樣的嗎？

他們會不會也偶爾……看到一條詭異的走廊？

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他一個激靈。

“別亂想！”

他在心里嚴厲地告誡自己，“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病了，你得的是腦子里的病！”

隊伍緩慢前進。

空氣里混雜著各種藥味和人體的氣味。

頭頂的熒光燈明亮而穩定，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這很好，梁源想，明亮的地方，那些“東西”大概就不容易冒出來。

終于輪到他。

他把處方箋從窗口遞進去，里面穿著白大褂的藥師面無表情地接過，敲打電腦，然后機械地轉身取藥。

塑料藥瓶碰撞發出嘩啦的聲響。

一小袋藥被推了出來。

幾種顏色的藥片和膠囊分裝在透明的塑料小格里，上面貼著服用說明。

“一天三次，飯后。”

藥師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重復了千百遍。

梁源抓起那袋藥，像是抓著了救命稻草，緊緊地攥在手心里，塑料格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這疼是真實的，這藥是真實的，這醫院是真實的。

他反復默念著這一點，快步走出門診大樓。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

車流聲、人語聲瞬間涌來，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站在醫院門口，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剛從某個異度空間逃離出來，重返人間。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

打火機咔噠了幾聲才冒出火苗，他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短暫的麻痹感，那根釘在太陽**的鈍釘子似乎被***稍微安撫了一下，不再那么瘋狂地蹦跳。

他需要這口煙，需要這點確鑿的、能掌控的感覺。

吐出煙霧，他瞇著眼看著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

每個人都走著既定的軌跡，為了生活奔波。

而他，梁源，十八歲，生命只剩下兩個月，還要和腦子里那些荒唐恐怖的“影像”作斗爭。

一種巨大的孤獨和絕望感攫住了他。

他拿出手機，屏幕解鎖，依然是默認的藍天白云壁紙。

他下意識地點開通訊錄，那個署名為“姐”的號碼靜靜躺在那里。

最后一次通話記錄是半年前，時長三分零西秒。

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關于這個“姐姐”，關于孤兒院，他的記憶像被水泡過的字畫，****的模糊和空白。

醫生說，這也是病的癥狀之一，記憶受損。

他猶豫著，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說什么呢？

說自己快死了？

說自己看見拿著染血手術刀站在怪走廊里？

她肯定會擔心，或者更糟，她會相信醫生的話，認為他的病更重了。

他不能這樣。

他得自己扛著。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煙，將煙蒂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動作間，他又瞥見了自己的右手。

指根關節處，那一點灰白色的粉末，依然頑固地附著在那里。

剛才在醫院洗手間，他明明己經很仔細地沖洗過手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手舉到眼前，湊近了仔細看。

陽光下，那點粉末更加清晰了，就是一種灰白的水泥灰或者紙灰，嵌在皮膚紋理和指甲縫里。

怎么……怎么洗不掉？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不，不對。

一定是哪里蹭到的，醫院的墻，或者……或者別的什么地方。

只是沒洗干凈而己。

一定是這樣。

他像是跟那點粉末較上了勁，從口袋里拿出紙巾，蘸了點口水，使勁去擦那處皮膚，搓得皮膚都發紅了，幾乎要破皮。

再看。

好像……淡了一點？

也許吧。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這個不該存在的證據。

“是臟東西，只是臟東西。”

他低聲告訴自己，語氣近乎偏執，“我病了，會產生錯覺，會過度關注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醫生說了，要相信現實。”

他攥緊了那袋藥，下定決心般邁開步子，朝著公交車站走去。

他得回家，按時吃藥，然后好好睡一覺。

睡著了，大概就不會看到那些不該看的東西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