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的冬日,三年后的又一個寒冬。
風比異人產房外嗚咽的穿堂風更利,像無數把浸了鹽水的鈍刀子,剮蹭著行人的臉。
質子府的低矮圍墻擋不住這無孔不入的寒意,更擋不住市井間投來的、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趙姬緊了緊身上半舊的夾襖,那襖子的棉絮早被歲月壓得板結,幾乎失了暖意。
她低頭,將嬴政裹得更嚴實些。
三歲的男孩,骨架己顯出不似尋常孩童的挺首。
小臉凍得發青,嘴唇緊抿著,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執拗。
一雙眼睛,黑沉沉的,過早地沉淀了戒備,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警惕地掃視著這條通往市集的、被踩得泥濘冰滑的路。
他手里緊緊攥著個小布包,里面是趙姬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錢,準備去換些黍米。
“政兒,冷么?”
趙姬輕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嬴政搖搖頭,沒說話。
視線卻猛地定在不遠處巷口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上。
那是幾個穿著簇新皮襖的趙國貴族少年,領頭的叫趙偃,是邯鄲城守尉的幼子,十二三歲的年紀,臉上己帶著驕橫的戾氣。
他們顯然不是來買米的。
趙姬的心倏地一沉,下意識地想把兒子往身后藏。
但嬴政小小的身體卻繃緊了,像一張拉開的弓,不退反進半步。
黑沉沉的眼睛牢牢鎖住趙偃腰間那個在灰暗天色下閃著幽冷光澤的青銅獸首帶鉤。
“喲!
看這是誰啊?”
趙偃拖著長腔,慢悠悠地踱過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他身后幾個少年哄笑起來,眼神像淬了毒的針,肆無忌憚地扎在母子倆身上。
“這不是我們尊貴的秦國小公子嘛!
怎么,秦國沒人了?
讓個娘們帶著小崽子出來討食?”
污言穢語像冰雹砸落。
趙姬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強撐著挺首背脊:“請…… 請讓開,我們要過去。”
“過去?”
趙偃夸張地挑起眉毛,一腳踩在路旁一小灘半融的臟污雪水里,泥點濺到了嬴政的褲腳上。
“秦狗崽子踩我們趙國的地,問過小爺我了嗎?”
他目光下移,落在嬴政緊攥的小布包上,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手里捏著什么寶貝?
孝敬小爺看看!”
話音未落,他身后一個高壯的少年猛地沖上來,動作粗魯至極,一把將嬴政狠狠搡倒在地!
嬴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體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布包脫手飛出,幾枚粗糙的銅錢和一些零碎的東西滾了出來。
“政兒!”
趙姬尖叫一聲,撲過去想扶起兒子。
“滾開!”
另一個少年毫不留情地推了她一把。
趙姬踉蹌幾步,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
額角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瞬間滲出血絲。
精心挽起的發髻也散亂下來,狼狽不堪。
嬴政掙扎著坐起,臉上沾了污泥,額角也擦破了皮,**辣地疼。
他看也沒看推搡母親的人,那雙黑沉的眼睛死死盯著滾落在泥濘中的一個小紙包 —— 那是他偷偷用攢了很久的幾枚小錢買的飴糖。
糖塊被粗糙的黃紙包裹著,露出一角**的、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的淺**。
趙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走過去。
抬起他那雙簇新皮靴上沾滿泥污的厚底,對著那小小的紙包,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在驟然寂靜的冬日街頭顯得格外刺耳。
薄薄的黃紙被碾破,里面幾塊晶瑩的飴糖瞬間被骯臟的靴底壓扁、碾碎,深深陷入冰冷的污泥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甜蜜模樣。
“哎呀,不小心踩碎了秦崽子的糖。”
趙偃夸張地抬起腳,看著鞋底沾著的、混著污泥的黏膩糖塊,仿佛欣賞一件杰作。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嬴政,那張小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的寒潭,映著他腰間青銅獸首猙獰的獠牙。
“想吃糖?
學幾聲狗叫來聽聽,叫得好聽,小爺我賞你塊干凈的!”
他戲謔地引誘著,聲音里充滿了施虐的快意。
“對!
學狗叫!”
旁邊的少年們跟著起哄,污言穢語再次如潮水般涌來。
“秦國崽子,叫啊!”
“你們秦國人是吃生肉喝生血的虎狼種!
就該趴在地上搖尾巴!”
“小**,快叫!
叫得好,爺賞你口泔水喝!”
每一句**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著趙姬的神經。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又被旁邊的少年用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肩頭,再次跌回冰冷的泥地。
淚水混合著額角的血水滑落,屈辱和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
“住口!
你們…… 你們欺人太甚!”
她嘶聲力竭地喊,聲音卻破碎不堪,淹沒在少年們放肆的哄笑和市集遠處模糊的嘈雜里。
嬴政依舊坐著,小小的身體挺得筆首,仿佛泥濘污穢只是身下冰冷的**。
他沾著污泥的小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痕。
痛感尖銳,卻奇異地壓下了額角的灼熱。
他沒有看散亂在地的銅錢,沒有看被碾碎的飴糖,甚至沒有看母親流血的額角和散亂的頭發。
他的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釘子,死死釘在趙偃腰間那個青銅獸首帶鉤上。
那獸首猙獰,獠牙外露,在冬日灰白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金屬特有的青黑光澤。
帶鉤的邊緣,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細小劃痕。
周圍的哄笑、**、母親破碎的哭喊、市集的喧囂…… 所有的聲音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變得遙遠而模糊。
世界在他眼中急劇收縮,只剩下那個冰冷的青銅獸首,和趙偃那張寫滿惡毒快意的臉。
有什么東西,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屬于孩童的眼底深處,徹底凍住了,凝固了,堅硬得如同北地深埋千年的玄冰。
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原始、更冰冷的東西,帶著初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毀滅氣息。
“嘖,啞巴了?
沒意思。”
趙偃見嬴政毫無反應,像塊冰冷的石頭,頓覺索然無味,又覺得被那雙眼睛盯著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抬腳將一塊沾滿污泥的碎糖踢到嬴政身上。
“秦狗崽子,晦氣!
我們走!”
少年們哄笑著,簇擁著趙偃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地冰冷的屈辱。
趙姬幾乎是爬到嬴政身邊,一把將他緊緊摟在懷里,冰冷的身體因恐懼和后怕劇烈地顫抖。
“政兒…… 政兒……” 她語無倫次,手指顫抖著去擦他額角的污泥和血漬,溫熱的淚水大顆大顆砸落,混著污泥血水,滴在嬴政被擦破的額角,又燙又涼,像熔化的鉛液。
嬴政小小的身體在母親懷里僵硬著,沒有回抱,也沒有哭泣。
他任由母親擦拭,小小的頭顱微微偏著,視線仿佛穿透了母親散亂的發絲,依舊固執地投向趙偃消失的巷口方向。
那冰冷的、帶著青銅獸首劃痕的視線,似乎還凝固在冰冷的空氣中。
趙姬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凄楚。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孤的天下名為秦》是大神“覺主不起床”的代表作,趙姬嬴政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邯鄲的冬夜,風如冷鐵,刮過質子府低矮的檐角,發出嗚咽,仿佛天地也在為這囚籠般的府邸嘆息。府邸深處,一盞油燈在穿堂風中搖曳,昏黃的光暈勾勒出異人單薄的身影。他裹著半舊的深衣,背脊微駝,對著緊閉的窗牖出神。窗外,是趙國邯鄲的萬家燈火,喧鬧隔著高墻傳來,卻像隔著一片無法泅渡的冰冷海水。那燈火屬于趙人,不屬于他 —— 一個被祖國拋棄、被敵國豢養、身份尷尬的秦國質子。他存在的全部意義,不過是秦趙兩國棋盤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