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絕處窺天…”老道士當年那似玩笑又似讖語的話,此刻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反復炸響。
他忽然記起,那是一個同樣飄著細雨的黃昏,道觀前的古松滴著水珠。
老道士難得沒有打盹,而是用那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渾濁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黃牙:“小淵啊,瞧你這娃兒與道有緣,磕個頭,喊聲師父,老道我便收你做個記名弟子,如何?
好歹咱這昆侖觀,祖上也是正兒八經(jīng)受過三洞真箓的,名登天曹,譜系雖微末,卻也是個正統(tǒng)哩!”
那時楚淵只當是老道士寂寞久了說的玩笑話,但看著老人眼底深處那絲難得的認真,他竟也鬼使神差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對著那泥塑的三清像像模像樣地磕了三個頭,喊了一聲:“師父。”
老道士當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枯瘦的手掌在他頭頂摩挲了半晌,最后只喃喃道:“好,好…也算…留個念想,一線緣分…”如今想來,那豈是玩笑!
那枚青銅古箓,分明就是老道士為他備下的“受箓之寶”!
道門受箓,授的是法職,通的是天地,錄的是名籍!
而老道士給他的,絕非尋常符箓,這太始武箓竟能承載天命,洞玄節(jié)氣之變,演化二十西般無上神通。
“這是…我的箓籍?”
楚淵心神震動,當時只當老道士說贈的是道觀傳承,沒想到異世之后,才顯**能。
而功法《氣引術》,亦是學自玄一道長的呼吸吐納之法。
當初修習時只感覺會使身體輕松,多年來無災無病,便也勤修不綴。
看來,是因為地球末法,神通難成。
此世,楚淵感受到體內(nèi)那不同于血液流動的感覺,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正隨著《氣引術》的呼吸節(jié)奏,在丹田與西肢百骸間緩緩游走。
這暖流雖細若游絲,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蓬勃生機,所過之處,劇痛如冰雪消融,冰冷僵硬的軀體仿佛久旱逢甘霖,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滋養(yǎng)。
它與驚蟄振脊引發(fā)的震顫相輔相成,一個由內(nèi)而外煥發(fā)生機,一個由外而內(nèi)震蕩洗練。
就在楚淵行功吐納之時,柴房外廊道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步伐間距均勻,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fā)出清晰而節(jié)制的“嗒、嗒”聲,顯出來者身負修為,且訓練有素。
楚淵心神一凜,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將體內(nèi)那絲因“驚蟄振脊”而煥發(fā)的生機和《氣引術》誕生的真氣深深藏匿,整個人再度變得死氣沉沉,面色灰敗,唯有耳朵敏銳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所謂驚蟄,春雷驚百蟲,雷氣淬體,神通經(jīng)過武箓自成,自然而然的被楚淵掌握,能收能放。
“驚蟄,二月節(jié)…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
是蟄蟲驚而出走矣…”《云笈七簽》中雷法記載,驚蟄雷氣屬少陽升發(fā)之力,正可合用“生機內(nèi)斂”,“蟄蟲閉竅”之意。
這邊楚淵潛心隱藏,那邊……“周管事,您怎么親自來了?”
看守柴院的老蒼頭的聲音帶著諂媚和驚訝。
“嗯,大管家吩咐,來看看那楚淵。”
一個平淡無波的中年男聲響起,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哎喲,就一個快斷氣的小廝,怎勞您大駕…就在最里頭那間,霉味重,您小心腳下。”
腳步聲漸近,最終停在柴房門外。
吱呀——門被推開,一名穿著藏青色細布長衫,腰系墨色絲絳,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兩名勁裝護衛(wèi),身形挺拔,目光掃視間帶著審視,與莊內(nèi)尋常仆役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
此人正是聚賢莊大管家“笑面虎”周安麾下,掌管刑名**的管事,周康。
周康的目光落在草鋪上“奄奄一息”的楚淵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柴房內(nèi)霉味、血腥味和草藥腐爛的氣味混雜,令人作嘔。
他卻恍若未聞,上前兩步,仔細打量著楚淵。
楚淵努力維持著呼吸的微弱與紊亂,心臟卻在那銳利的目光下微微加速。
周康看了一會兒,并未像之前邱文手下‘探望’時那般用腳踢踹,而是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楚淵?”
楚淵眼皮顫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露出渙散無神的瞳孔,嘴唇囁嚅著,發(fā)出幾不可聞的嘶氣聲。
周康點了點頭,似乎確認了什么。
他側過頭,對身后一名護衛(wèi)低聲道:“去回稟大管家,人還吊著一口氣。”
那護衛(wèi)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周康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楚淵,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復雜,聲音壓低了些,仿佛自言自語:“邱文父子,行事是越發(fā)下作了。
為了個賬房的位置,竟對一個小廝下這等死手…”嘆了一口氣,他轉身對另一名護衛(wèi)吩咐道:“去請個郎中來,用些藥,別讓他真死了。
大管家明日要‘親自’過問此事。”
“是。”
護衛(wèi)應聲。
周康那壓低的自語和吩咐郎中的指令,悄然落入楚淵的耳中。
他體內(nèi)那縷驚蟄神通引發(fā)的生機如靈蛇盤踞,將一切外來的氣息、聲響、乃至那細微的情緒波動,皆捕捉得清清楚楚。
“邱文父子…下作…大管家要親自過問……”楚淵心神電轉,將這寥寥數(shù)語反復咀嚼,“賬目…虧空…”就在這時,柴房外突然一陣嘈雜,又一陣腳步聲匆匆而來。
“周管事!
不好了!
邱文那廝聽聞您請郎中,竟派人在半道上截了!
還說這賤命不值得浪費藥!”
來報信的小廝滿臉驚惶。
周康面色倏然一沉,眼底寒芒如電,卻未立刻發(fā)作。
他只微微頷首,對那驚慌的小廝道:“知道了。”
聲音平穩(wěn),竟聽不出半分怒意。
他又瞥了一眼草鋪上氣若游絲的楚淵,淡淡道:“既如此,便看他造化罷。
大管家明日自有公斷。”
言罷,竟不再多留。
柴房門未關,凄風冷雨卷入,吹得地上殘草滾動。
老蒼頭探頭望了望,嘟囔著“晦氣”,也縮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周遭重歸死寂,唯有雨打屋檐的滴答聲。
“看造化?”
楚淵心中思索。
周康此言,絕非憐憫,更像是撇清干系,暫避鋒芒。
那邱文敢公然攔截郎中,對抗周康,甚至隱隱不將大管家放在眼里,其倚仗絕非尋常。
而周康那句“大管家明日要‘親自’過問”,此刻回味起來,也透著古怪。
若真欲相護,何須等到明日?
一個“親自過問”,更像要將此事擺上臺面,作為博弈的**。
區(qū)區(qū)一個小廝,即便真看到什么,打死滅口雖狠辣,卻也算常見。
但周康與大管家的介入,邱文父子異常激烈的反應,甚至不惜與周康正面沖突…這背后絕不僅僅是一筆虧空那么簡單。
“這聚賢莊的水,比想象得更深…”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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