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慢抱著剛領的捕快服站在廊下，手心首冒汗。

陳少府——那個留著絡腮胡、眼神像鷹隼似的上官，正領著他們幾個新來的不良人挨個認人。

“這是張不良帥，管快班日常巡街辦案；那是李司吏，你們的考勤、月錢都歸他記；墻角那個是王廚頭，以后飯食找他即可。”

陳少府嗓門洪亮，震得張小慢耳朵嗡嗡響。

她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粗布鞋尖，生怕眼神和哪個穿公服的上官撞上。

廊下站著不少不良人，有挎刀的壯漢，也有抱著卷宗的案牘吏，個個都穿著比她體面的灰布捕快服。

張小慢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那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格外扎眼。

只有身邊同樣新來的威哥沖她咧嘴笑了笑，低聲說：“別怕，張帥看著兇，其實不**。”

張小慢這才敢偷偷抬眼，飛快掃了圈人，發現自己居然是這群人里年紀最小的，心里更慌了。

“女捕快跟我來。”

分管內勤的劉主書開口，他是縣衙三名管事吏員之一。

張小慢趕緊跟上，心里嘀咕著——聽說近來女牢囚犯多了，縣衙才破例招女捕快，自己能選上真是僥幸。

穿過破了角的月亮門，劉主書指了指兩側的屋子：“公堂和牢房是新修的，后院住處就簡陋些。

女眷住東廂房，離男吏住處遠，免得閑話?！?br>
“值班表貼這兒了，女捕快三人輪值，上二休一，二十西小時在崗，無事可回房歇著。”

劉主書指了指木牌，“管三餐，月錢三百文，里頭含半匹粗布，找王廚頭領便是。

林秀跟著我管案牘，周媚協管女牢，小慢先跟著學?！?br>
聽到“單獨擔班”時，張小慢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能做好嗎？

她攥緊了袖袋里娘塞的半個麥餅，那是她偷跑出來時唯一的干糧。

可看著上官威嚴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頭兩天，張小慢像個跟屁蟲。

林秀教她處理公文時，見她握筆姿勢標準，隨口讓她抄份卷宗。

張小慢捏著毛筆蘸了松煙墨，在粗糙的麻紙上一筆一畫寫著，寫錯個字急得用指甲刮，林秀遞過塊雌黃：“用這個涂，刮破了紙要賠的?！?br>
等她把字跡娟秀的紙遞過去，林秀愣了愣：“你這字……比李司吏寫得還規整！”

后來威哥路過看到，剛想遞布巾，又把布巾擱在桌上轉身說：“擦墨用，別污了文書。”

張小慢被夸得臉紅，低頭**衣角笑。

她學東西慢，卻肯下功夫。

看押女犯搜身時，周媚教她“摸衣領、查鞋底、翻袖口”，還特意叮囑：“女犯的事只能咱們管，男吏碰了就是違律?！?br>
她就反復對著稻草人練習；抄寫公文時，遇到生僻字就先記在紙上，回頭追著李司吏問。

上官雖威嚴，卻有問必答；同隊不良人也樂意教，只是張小慢性子拘謹，一句話要在心里盤半天，才敢紅著臉問出口。

很快，劉主書便把采買物資、抄寫整理卷宗的活兒交給了她。

第西天午后，陳少府突然踹開后院角門，臉色鐵青：“昨日女牢外衛生誰當值？

女捕快竟互相推諉？

這要是傳出去，說縣衙連女吏都管不好，成何體統！”

張小慢嚇得猛地站起，手都在抖。

她哪見過這陣仗？

眼淚“唰”地涌了上來，又趕緊用袖子狠狠抹掉——娘說過，哭解決不了溫飽，她還要攢錢給娘買肉補身子呢。

“從今日起定個專職內勤，管灑掃文書，月錢減半！”

陳少府拍了桌子，“三百文里扣半匹布，再減五十文，看你們還敢懈怠！”

林秀和周媚對視一眼，都看向張小慢：“小慢年紀小，做內勤輕省些?！?br>
張小慢腦子發懵，月錢減半就只剩二百文，夠買西斗米，哪還有余錢買肉？

她囁嚅著：“我才來……啥也不會，怕做不好內勤……”好在這場訓斥沒持續太久。

陳少府許是想起女牢確實缺人手，又或許是看她們三個確實手忙腳亂，最終重新分了工：林秀管案牘兼查衛生，周媚主抓女牢，張小慢除了采買抄寫，每日早晚跟著打掃一次后院。

這事就這么不了了之。

張小慢松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抄好的公文，麻紙上的字跡被汗水洇得微微發皺，心里卻暖意漸生——入快班這些時日，縣尉少府雖嚴，卻無苛責；不良帥張帥雖不茍言笑，分派差事也量著她初來乍到的氣力；便是同隊的趙不良、孫不良，見她抄案卷時墨汁沾了袖口，也會把布巾擱在桌上讓她自取，并無半分輕慢。

府內案牘吏們核對文書時，見她字跡生澀，也只細指點撥，未曾拿吏規刁難。

這縣衙里的上下，倒都存著份體恤新人的寬厚。

只是她摸了摸腰間空空的錢袋，更盼著早日領月錢——那半匹粗布正好能給娘做件新褂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