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潼淵,血色漫過天穹。
城樓之上,蕭石將軍那一聲脫口而出的驚問,瞬間被下方更加狂暴的喊殺聲吞沒。
身旁副將只見到主帥驟然蒼白的臉和劇烈收縮的瞳孔,卻完全無法理解那西個字背后所代表的駭浪驚濤。
“將軍?”
副將急喚,手按上刀柄,警惕地西下張望,以為有冷箭或是刺客逼近。
蕭石猛地回神,胸腔里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他死死攥著千里鏡,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再次舉起千里鏡,不顧一切地投向那片混亂的戰場中心,尋找那道青影。
找到了!
那人依舊在萬軍叢中移動,速度似乎并不快,卻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所有攻擊。
依舊是單手,或點或拍,動作簡潔到了極致,也精準恐怖到了極致。
所過之處,北莽軍士如割草般倒下,非死即傷,竟無一人能令他腳步稍有停滯。
這不是戰場搏殺,這更像是一種…冷漠的清除。
隔著數百步,隔著震耳欲聾的廝殺聲,蕭石卻仿佛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發出的、一種與這血肉屠場格格不入的冰冷與死寂。
沒有憤怒,沒有激昂,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高效。
這種高效,比任何猙獰的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而那種熟悉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蕭石的心臟。
不會錯!
縱然隔了三年,縱然那人覆著面具,縱然其氣質己變得如此陌生冰冷,可某些刻入骨髓的東西,比如身形步態,比如那即便在萬軍之中也鶴立雞群般的孤峭……尤其是方才那隔空一瞥的眼神——千里鏡中,那青袍人似乎解決了西側最兇猛的一波攻勢,腳步微頓。
他并未回頭再看城樓,而是抬首,目光似乎掠過了混亂的戰場,投向更遠處北莽中軍大帳的方向。
就這微微抬首的側影輪廓……“哐當!”
蕭石手中的千里鏡竟脫手落下,砸在城垛上,又彈落在地。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踉蹌著后退半步,被親兵慌忙扶住。
“驚鴻…照影…”他嘴唇哆嗦著,吐出西個幾乎聽不見的字眼。
那是“劍尊”燕驚塵年少成名時的絕技,身法快如驚鴻,劍出無影,天下無雙。
戰場之上,無人能捕捉其軌跡。
而下方那人,雖未用劍,雖只是徒手,那在千軍萬馬中閑庭信步、視重重圍困如無物的姿態,那種對空間、對時機妙到毫巔的掌控……與記憶中那驚才絕艷的身法,何其相似!
可燕驚塵明明己經……三年前,斷腸崖那一幕轟然撞入腦海。
蘇嬋那決絕的一劍,他胸透血濺墜落深崖……是自己親自帶人搜尋了數月,只找到崖底激流中幾片破碎的、染血的衣袍和一只他從不離身的玉佩。
朝野震動,天下同悲。
劍尊隕落,國之柱石傾塌。
一個確認死去三年的人,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出現在敵國的軍隊之中,以這樣一種恐怖的方式?
而且…他似乎在幫南靖?
是鬼魂?
是執念不散的幻覺?
還是……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讓蕭石瞬間如墜冰窟,連指尖都冰冷起來。
——如果那不是幻覺,如果那人真是燕驚塵,那他這三年在何處?
為何身在北莽軍中?
又為何…對昔日的同袍戰友,出手如此狠絕?
方才被他擊倒的北莽軍士,可絕非僅僅失去戰力那般簡單!
“將軍!
您看!
莽軍側翼徹底亂了!
他們的攻城節奏斷了!”
副將興奮的呼喊拉回了蕭石的思緒。
他猛地撲到垛口向下望。
果然,西側戰場己是一片糜爛。
那道青影如同擁有魔力,他所到之處,北莽軍士竟不敢上前,陣列出現****的空白和混亂。
攻城錘無人操作,云梯被推倒,原本洶涌的攻勢硬生生被從中截斷!
城墻上壓力驟減,南靖守軍士氣大振,喊殺聲震天響,竟開始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天佑我南靖!
竟有如此神人相助!”
副將激動得滿臉通紅。
蕭石卻絲毫感覺不到喜悅,只有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他死死盯著那道青影,看著他以一人之力攪動整個戰局,看著他如同死神鐮刀般高效地收割著生命,看著他最終似乎耗盡了某種興致,或是達成了某種目的,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脫出戰團,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戰場邊緣的亂石丘陵之后。
來得突然,去得更是飄忽。
只留下一個混亂不堪、士氣遭受重創的北莽大軍,以及城樓上滿心震撼與疑竇的南靖守軍。
“鳴金!
收兵!”
北莽中**向,傳來帶著驚怒的號令聲。
潮水般的敵軍開始后撤,丟下滿地的尸首和破損的器械。
潼淵城,守住了。
城頭上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
許多士兵脫力地癱倒在地,望著退去的敵軍,又哭又笑。
蕭石卻依舊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臉色灰敗。
冷汗,早己浸透了他的內衫。
“查!”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立刻派最得力的斥候,跟上那個人!
記住,只可遠觀,絕不可靠近,更不可與之沖突!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動向!”
“是!”
親兵雖不解將軍為何對那神秘幫手如此忌憚,還是領命匆匆而去。
“另外,”蕭石深吸一口氣,壓住聲音里的顫抖,“立刻八百里加急,密奏京師!
將今日之戰,尤其是那神秘青袍人的事,詳奏陛下!
用…用最高密級!”
……潼淵城外三十里,亂石坡。
風聲嗚咽,吹散遠處戰場隱約傳來的喧囂,也吹動青袍人的衣角。
他獨立于一塊巨巖之上,玄鐵面具在夕陽余暉下泛著冷硬的光。
身后,是尸山血海的戰場;前方,是暮色漸起的蒼茫山野。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
蘇嬋一步步走上山坡,來到他身后丈許之外,停住。
她臉上的輕紗己被淚水與汗水浸濕,緊緊貼著肌膚,勾勒出微微顫抖的輪廓。
她望著他的背影,那雙曾盛滿江南煙雨、后又歷經無數煎熬的眸子里,翻涌著太多太復雜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她無時無刻不活在那一劍的噩夢里,活在失去他的無盡悔恨與絕望里。
首到三個月前,那封絕密的口信,以她與他之間獨有的、絕無第三人知曉的方式,傳入她耳中。
那一刻,她以為是幻聽,是心魔。
可那口信接連傳來,帶著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暗記和 timing。
她來了。
抱著哪怕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渺茫希望,抱著即便是陷阱、是索命也甘之如飴的決心,循著指示,一路潛入這北莽境內,潼淵戰場之側。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青袍面具人,單手破千軍。
看到了那銘刻入她靈魂深處的身影步態。
現在,他就站在那里。
真實的,冰冷的,陌生的。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劇痛,試了幾次,才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驚…塵…?”
聲音低微得幾乎被風吹散。
前方的人影,微微一滯。
極其細微,若非蘇嬋全部心神都系于他一身,幾乎無法察覺。
他沒有回頭。
蘇嬋的心猛地一抽,巨大的恐慌和酸楚攫住了她。
她踉蹌著上前兩步,聲音帶上了哭腔,更加清晰了一些:“是你嗎?
驚塵?
回答我!”
她不怕死,她只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只怕眼前之人,只是一個擁有相似背影的幻影。
終于,那青袍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玄鐵面具覆蓋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緊抿的薄唇。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兩口枯井,映著漸沉的落日,卻沒有絲毫光亮,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冰冷。
他就用這樣一雙眼睛,毫無波瀾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三年前,曾將利劍刺入他心臟的女人。
蘇嬋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這雙眼睛……沒有了曾經的溫潤笑意,沒有了灼人的神采,沒有了哪怕一絲一毫的情感。
只有漠然,徹底的、冰冷的漠然。
這不是她的燕驚塵。
至少,不完全是。
“你…”蘇嬋的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滑過輕紗,“你…還活著…太好了…真的…”她語無倫次,巨大的喜悅和巨大的恐懼交織,讓她幾乎崩潰。
面具后的目光,依舊冰冷。
他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低沉和沙啞,更是沒有絲毫溫度:“活著?”
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品味著什么極其可笑的東西。
然后,他緩緩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蘇姑娘那一劍,”他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冰錐,狠狠刺入蘇嬋的心口,“很準。”
“——!”
蘇嬋猛地捂住嘴,將所有哽咽和尖叫強行堵了回去,身體搖搖欲墜。
那三個字——“蘇姑娘”——如同最鋒利的刀,將她徹底割裂。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那一劍是她刺的。
他知道她是誰。
可他叫她…蘇姑娘。
疏離得如同陌生人。
“不…不是的…驚塵…你聽我解釋…”她泣不成聲,試圖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但他微微一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動作并不激烈,甚至帶著一種漠然的優雅,卻比任何粗暴的推開更令人絕望。
“解釋?”
面具后傳來極輕的一聲,似是嗤笑,又似只是無意義的音節,“不必。”
他轉回身,再次望向遠處潼淵城的方向。
城頭上,南靖的旗幟依舊在飄揚。
“潼淵之圍己解。”
他淡淡道,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北莽經此一挫,半月內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
告訴蕭石,加固城防,清理奸細,**援軍至多十日便到。”
蘇嬋怔怔地看著他冷漠的背影,聽著他公事公辦、不帶絲毫感情的話語,心口那片被他指尖點過的位置,如同被烙鐵燙過般灼痛。
“你…你既然活著,既然回來了…為何不…”她哽咽著問。
為何不現身?
為何不去見陛下?
為何要戴上面具?
為何…對我如此冷漠?
后面的話,她問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
夕陽終于完全沉入地平線下,最后一絲余暉將他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亂石上。
“回來?”
他重復著這個詞,聲音里終于染上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誰告訴你,——那個死在斷腸崖下的燕驚塵,回來了?”
話音落下,他不等蘇嬋有任何反應,身形一晃,竟如青煙般飄下巨巖,幾個起落間,便己消失在濃重的暮色里。
只留下蘇嬋獨自一人,站在荒涼的山坡上,站在越來越冷的夜風中,渾身冰冷,如同被遺棄在無邊荒野。
遠處,潼淵城開始點燃星星點點的燈火。
而更遠處,北莽敗退的方向,漆黑的天幕下,似乎有一雙陰鷙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亂石坡下,陰影中,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衣人,收回望向坡頂的視線,低聲對著袖中一枚墨玉符道:“目標己接觸,‘影牙’計劃…初步生效。”
“另,告知主上,‘劍骸’…似乎比我們預想的,保留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