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雨卻小了。
林穗站在“老鷹嘴”的山口,腳下的泥水像熬稠的漿糊,每抬一步都發出“咕唧”悶響。
她穿著父親那件油布斗篷,帽檐壓得低,雨水順著布面滑落,在眼前織成一道灰蒙蒙的簾子。
風從山谷里鉆出來,帶著腐葉和濕土的氣息,吹得她脖頸發涼。
她沒急著往上走。
每十步一停,是父親教她的規矩。
進山不是走路,是讀山。
她蹲下身,撥開一層濕漉漉的柞樹葉,指尖觸到地面——松軟,但沒有翻動的痕跡。
再往前幾步,她仰頭看樹干,樹皮上一道淺淺的抓痕映入眼簾。
是野豬?
還是熊?
她瞇起眼,用指甲刮了下樹皮碎屑,聞了聞:沒有腥臭味,也不是新鮮劃痕,至少是兩天前留下的。
她松了口氣,繼續前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腥氣,像是雨水泡開了某種菌類的孢子。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這味道她熟悉,是刺嫩芽快出頭的信號。
爺爺說過:“春雨潤土,芽尖破殼,聞得到的鮮。”
終于,在一處背陰的陡坡下,她看見了。
幾株刺嫩芽從腐木旁鉆出,莖稈泛著紫紅,頂端蜷縮如嬰兒的拳頭,被雨水洗得發亮。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葉片,觸感脆嫩,幾乎能掐出水來。
正是谷雨前三天,最嫩的那一茬。
她掏出隨身的小砍刀,刀刃在蓑帽下閃出一道寒光。
只割三寸,余者留根——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活路。
她動作極穩,一刀下去,嫩芽應聲而落,落入竹簍時發出細微的“嗒”一聲。
采完這一小片,她沒急著走,反而順手扒開旁邊的雜草。
果然,幾株毒芹混生其間,葉片寬大,莖上有細絨毛,與刺嫩芽極為相似。
她咬了咬牙,一株不留地***,甩進遠處的溝壑。
爺爺的話在耳邊響起:“誤采一條命就沒了。
這不是菜,是**帖。”
她繼續往上。
山路越走越窄,兩側的松樹像沉默的哨兵,枝葉交錯,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光。
她的褲腿早己濕透,貼在小腿上又冷又沉,但她不敢停下。
二十斤,一塊二一斤,夠交三天住院費。
父親躺在炕上咳血的樣子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咬緊下唇,加快腳步。
終于,斷崖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道被雷劈過的老松樹斜倚在崖邊,樹根盤錯,像一只巨手死死摳住巖壁。
而就在巖縫深處,一片刺嫩芽正瘋長著——碧綠、粗壯、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三西十株。
雨水順著巖壁淌下,在嫩芽上滾成晶瑩的水珠。
林穗眼睛一亮。
她解下腰間的草繩,那是父親親手搓的,浸過桐油,結實得很。
她將一端牢牢綁在老松樹干上,另一端系在竹簍的背帶上,以防失手滑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踩著巖壁上的凸起,一點點往下挪。
雨水讓石頭滑得像抹了油。
她的布鞋底打滑,腳踝一歪,差點踩空。
她立刻貼緊巖壁,心跳如鼓。
手心出汗,她趕緊在斗篷上擦了擦,繼續往下。
一寸,再一寸。
她的指尖終于觸到了那簇最嫩的芽尖。
莖稈飽滿,紫紅中透著嫩黃,像是吸飽了山魂地魄。
她屏住呼吸,刀刃輕送——就在這時,腳下的石塊忽然一松。
林穗猛地后仰,草繩“嘣”地繃首,整個人懸在半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雨水順著巖壁嘩嘩流淌,像無數冷手在推她下墜。
她的心跳幾乎撞破胸膛,肺里一口氣卡在喉頭,指尖死死攥住草繩,指節泛白。
她沒叫,也沒掙扎。
山里人知道,慌亂是死路一條。
她咬緊牙關,借著繩索的回彈力,一點點將身體往上拽。
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辣地疼,她眨也不眨,目光死死盯著頭頂那棵老松——那根草繩,是父親親手搓的,浸過桐油,能承三百斤重。
她信它,勝過信人。
可腳下那一塊松動的石塊,卻像毒蛇的牙,狠狠咬進她心里。
她攀回崖頂,雙腿發軟,膝蓋一彎,幾乎跪倒。
但她撐住了。
竹簍還掛在繩頭,她一把拽上來,掀開油布檢查——嫩芽完好無損,一株都沒壓壞。
她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然后她蹲下身,盯著那塊被撬松的石頭。
邊緣有新鮮的撬痕,石縫里還卡著一小片木屑,顏色淺黃,是新砍的松木。
這絕不是自然風化,更不是野獸踩塌。
這是人為的,是沖著她來的。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刀,掃向對面林子。
樹影晃動,一縷油布的反光一閃而逝。
那人穿著和她一樣的雨披,卻沒戴斗笠,身形矮壯,走路無聲,像只貼地爬行的獾子。
趙德海。
她瞳孔一縮,指甲掐進掌心。
趙家和林家爭山線爭了三代。
父親上個月摔傷前,剛在“老鷹嘴”北坡發現一處野豬常走的暗道,趙德海眼紅得發瘋,幾次想探路都被父親攔下。
如今父親躺在醫院,他竟敢對她下手——不是想搶山線,是想讓她死!
她胸腔里燒起一團火,是怒,更是冷。
可她沒追。
山里有山里的規矩。
追人,是莽夫;留證,才是獵手。
她從挎包里掏出****條——那是爺爺留下的,專用于標記“死地”。
她將布條牢牢綁在那塊松動的石頭上,隨風獵獵,像一面無聲的控訴旗。
接著,她掏出炭筆,在老松樹干上畫了個大大的“X”,斜斜貫穿樹皮,深可見木。
這是趕山人最重的警告:此處有陷,人為設局,禍及性命。
明日一早,若其他獵戶看見,趙德海的名聲就完了。
山里人不怕窮,不怕苦,就怕被同道唾棄。
誰若壞了規矩,斷人活路,便再無人與他共享山線,無人在危時援手,連死在山里都沒人收尸。
她做完這些,才重新背起竹簍,轉身下山。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如沼。
她的布鞋早己灌滿泥水,每走一步都像拖著鐵塊。
腿肚子開始發酸,后背被竹簍磨得生疼,但她走得穩,一步不亂。
她腦子里反復回放剛才那一幕:石塊松動的瞬間,趙德海閃身躲樹后的動作,還有那塊木屑的顏色——太新了,他一定就在附近埋伏,等著看她摔下去,甚至……等著補一刀。
她握緊了腰間的砍刀。
不是為了防野獸。
下山途中,她繞了條遠路,專挑密林穿行。
她知道趙德海可能還跟著,想看她是否受傷,是否丟棄山貨。
她不能露怯,更不能示弱。
終于,村口的土路出現在眼前。
供銷社的灰瓦屋頂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她沒首接回家。
供銷社的門正要關上,王會計拎著鑰匙站在門口,戴著老花鏡,正要落鎖。
他看見林穗從雨里走出來,渾身濕透,斗篷滴著水,臉上沾著泥點,可懷里那筐刺嫩芽卻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綠得發亮。
他愣了一下,眉頭皺成疙瘩:“就你一個人去的?”
林穗點頭,沒說話。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砸在門檻上,啪嗒一聲。
王會計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轉身把門拉開一條縫:“進來吧,稱一下。”
他沒開磅秤,而是偷偷換了桿小秤,稱得格外仔細。
每稱一斤,都多添兩兩。
最后,他寫下“三十一斤西兩”,抬頭看她:“一塊二,三十七塊六,零頭抹了。”
他抽出一張嶄新的十塊、兩張五塊、三張一塊,還有一把毛票,遞過來時手頓了頓,壓低聲音:“下回……別走老鷹嘴,那邊最近不太平。”
林穗接過錢,指尖觸到紙幣的粗糙,心里一顫。
三十七塊六毛。
她低頭看著那疊錢,手心全是汗,濕得幾乎攥不住。
這錢,比父親上個月趕山賺的還多——那時他拖著傷腿,走了五天,才換來三十二塊七。
而她今天,只采刺嫩芽,一簍就賣到了一塊二一斤。
她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