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果真如我所愿，平靜地流淌了幾日。

許言風似乎終于接受了我拒不相見的態度，鄭國公府門前再不見他徘徊的身影。

晶晶偶爾從外出采買的小廝口中聽得一星半點的消息，說許言風世子閉門不出，像是病了，又像是在家潛心讀書。

我聽了，只當是耳邊風，吹過便散了。

我樂得清靜，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

除了在房中看書習字，偶爾也會去園子里走走。

只是如今再去，總會下意識地多看幾眼那些僻靜的角落。

這日午后，陽光暖融，我帶著晶晶在靠近外院書齋的一處小花園里散步，這里離幾位少爺平日讀書的地方不遠。

剛繞過一叢翠竹，便聽見假山后傳來壓低的呵斥聲，夾雜著推搡的動靜。

“……還敢躲？

昨日是不是你去父親面前賣乖了？”

一個略顯尖刻的少年聲音，聽著有幾分耳熟。

“沒、沒有……我不敢……”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帶著哭腔，是林俊良。

我腳步一頓，示意晶晶噤聲，悄步靠近。

透過假山的縫隙，只見陳澤帶著兩個小廝，又將林俊良堵在了角落里。

陳澤臉上帶著不耐煩的戾氣，一手揪著林俊良的衣襟。

林俊良懷里的書冊散落一地，一方硯臺滾在塵土里，正是父親賞他的那塊。

“不敢？

那為什么父親昨日考較功課時，獨獨問了你兩句？

還夸你字有進益？”

陳澤語氣酸溜溜的，滿是妒意，“定是你這賤種去父親面前耍了心眼！”

“我沒有……真的沒有……”林俊良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掉下來。

“還敢頂嘴！”

陳澤揚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

我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那揚起的手僵在半空。

陳澤猛地回頭，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揪著林俊良衣襟的手下意識松開了。

他身后的兩個小廝更是嚇得立刻縮到一邊，垂首噤聲。

“大、大姐姐……”陳澤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似乎想強撐氣勢，但聲音卻泄了底，“我們……我們鬧著玩呢。”

我沒理他，目光掃過地上沾了灰塵的硯臺和書冊，最后落在林俊良蒼白驚惶的小臉上。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怕給我惹麻煩，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走過去，彎腰，親自將那塊硯臺拾起，用帕子細細擦去上面的浮塵。

然后，看向陳澤。

“鬧著玩？”

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淡無波，“我竟不知，書齋附近，是允許這般‘鬧著玩’的地方。

若是父親或是偉才先生路過瞧見，你猜他們會覺得這是‘鬧著玩’，還是欺凌兄弟、荒廢學業？”

陳澤的臉白了白，梗著脖子道：“是他先招惹我的！

他……他如何招惹你了？”

我打斷他，步步逼近，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是擋了你的路，還是吵了你的眼？

陳澤，我上次同你說的話，你是半點沒聽進去？”

我比他略高一些，這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點虛張聲勢的氣焰一點點熄滅，只剩下被當場抓包的窘迫和一絲隱藏得很深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怯意。

他憋紅了臉，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我轉而看向地上散落的書，對晶晶道：“幫俊良少爺把書撿起來。”

晶晶立刻上前，利落地將書冊收拾好，遞還給呆呆站著的林俊良。

我這才又看向陳澤，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冷意：“父親夸贊兄弟用功，你身為兄長，不思勉勵自身，反而在此尋釁欺辱，這是何道理？

莫非覺得父親眼光有誤，不該夸他？”

見我搬出了父親。

陳澤徹底啞火，低下頭，手指緊張地**衣角，嘟囔道：“……我錯了。”

“錯在何處？”

我不依不饒。

“……不該欺負弟弟。”

他聲音細如蚊蚋，透著不甘。

“還有呢？”

“……不該在書齋附近喧嘩打鬧。”

“回去將《兄弟》篇抄寫三十遍，明日送到我院里。”

我淡淡道，“若再有下次，我便只好請父親和柳姨娘一同來評評理了。”

聽到要驚動柳姨娘，陳澤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害怕，有委屈，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似乎不明白我為何總要為了這個“廢物”與他過不去。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小廝扭頭跑了，背影頗有些狼狽。

假山后安靜下來。

林俊良還抱著書和硯臺，愣愣地看著我，小臉依舊蒼白，眼眶卻更紅了。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拿出自己的帕子，輕輕拭了拭他眼角即將滑落的淚珠：“沒事了。

以后他若再欺負你，你就大聲喊，或者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嗎？”

他點了點頭，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卻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拼命落淚，看得人心頭發酸。

“謝謝……謝謝大姐姐……”他哽咽著，聲音破碎。

我看著他，心中暗嘆。

這孩子的前路，還長著呢。

經此一事，府中關于我維護林俊良、嚴斥陳澤的消息，怕是很快便會傳開。

這微瀾既己泛起，便再難平靜了。

而我沒想到的是，這微瀾竟也漾到了意想不到的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