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的命令一下，百余名見習農官便如鳥獸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面帶愁容，怨聲載道。

“這怎么可能完成？

一個月內嫁接出新品，還要保證品質和數量，劉大人這是存心刁難我們！”

“就是，那金線草性烈如火，銳氣十足，驅蟲草性陰柔，兩者嫁接，十有八九都會枯萎而死，這在書上可是寫得明明白白的。”

錢胖子湊到林知節身邊，壓低了聲音，一張圓臉上滿是苦澀：“知節，這下可麻煩了。

我聽說，去年考核，十個人里都未必能成一個，今年這難度，怕是百不存一啊。”

林知節只是默然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自己被分配到的那塊只有一丈見方的田壟上。

這是司農監給每個見習農官的“考田”，地塊的好壞，全憑運氣。

他的運氣，似乎不怎么好。

在他的視野中，那塊田壟的上方，一行灰色的文字清晰可見：“七十三號考田（劣）：土質板結，地力流失嚴重，深層蘊有微量‘寒煞之氣’，不利于種子萌發。”

這幾乎是最差的土地了。

周圍己經有人開始動作，他們或是急匆匆地翻整土地，或是小心翼翼地捧著種子，似乎想搶占先機，早一刻種下，便多一分希望。

錢胖子嘆了口氣，也扛起鋤頭走向自己的考田，嘴里還念念有詞：“死馬當活馬醫吧，總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知節卻不為所動。

他沒有立刻去翻動那塊劣田，而是走到了田壟邊，將那兩小包種子倒在了自己的葛布衣上，開始進行細致的篩選。

在旁人看來，這些種子大小、色澤幾乎一模一樣，但在林知節的眼中，它們卻有著天壤之別。

驅蟲草種子（凡品）：生機中下，種皮有缺損。

驅蟲草種子（凡品）：生機上佳，胚芽飽滿，有異變潛力。

……金線草種子（凡品）：生機中等，銳金之氣駁雜。

金線草種子（凡品）：生機充沛，銳金之氣純粹。

他耐心地將那些“生機上佳”、“胚芽飽滿”的種子一粒粒挑選出來，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從上百粒種子中，各挑出了三十粒最優質的。

做完這一切，他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塊劣田。

首接耕種，無異于緣木求魚。

想要讓這些精挑細選的種子茁壯成長，必須先改良土壤。

“寒煞之氣，土質板結……”林知節喃喃自語。

寒，需以溫陽之物中和；板結，則需松軟肥沃之物來調理。

他沒有動用司農監統一配發的草木灰和豆餅肥——那些東西品質低劣，效果有限。

他繞過眾人忙碌的考田區，走到了公田邊緣的一處常年無人問津的漚肥塘。

此地腥臭難聞，雜草叢生，見習農官們都唯恐避之不及。

林知節卻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在塘邊的幾種雜草和塘底的淤泥間來回掃視。

蛇涎草（劣品）：這是一種生長在陰暗潮濕之地的植物，其性陰寒，根莖部分含有微毒。

若誤食，可能會引起身體不適，甚至中毒。

然而，盡管它具有一定的毒性，但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它也可能被用作藥材或其他用途。

火絨花（凡品）：這種花朵性溫熱，通常生長在陽光充足的地方。

當它被焚燒成灰時，會產生一種特殊的灰燼，這種灰燼可以中和土壤中的寒氣，使其變得更加適宜植物生長。

因此，火絨花的灰燼被視為一種上佳的草木灰，常用于農業和園藝領域。

百年塘泥（良品）：這是一種經過長時間沉淀和積累的塘泥，其中蘊**豐富的腐殖質和養分。

由于它長期受到水族魚蝦的滋養，所以具有濃郁的腐殖之氣，肥力溫和而持久。

使用百年塘泥可以極大地改善土壤的質量，為植物提供良好的生長環境，促進植物的茁壯成長。

找到了！

林知節心中一喜。

他當即脫下鞋履，卷起褲腿，忍著刺鼻的臭味，走入冰涼的塘中，用隨身的小木桶，一桶一桶地將那深黑色的“百年塘泥”挖了上來。

隨后，他又在岸邊割了大量的火絨花，就在塘邊尋了塊空地，用火石點燃，將其燒成了一堆溫熱的灰燼。

他的舉動，自然也引來了旁人的注意。

“快看，林知節那小子在干嘛？

他在挖臭水溝里的爛泥！”

“莫不是瘋了？

那種東西只會燒壞禾苗的根！”

“還有那火絨花，燒出來的灰有什么用？

又不是焦炭。”

譏諷和不解的聲音遠遠傳來，林知節充耳不聞。

他只是默默地將塘泥和火絨花灰混合在一起，用雙手細細地**均勻。

在他雙手的**下，一團原本腥臭濕滑的淤泥，漸漸變成了一種色澤紫黑、散發著淡淡土腥味的奇異“靈肥”。

九陽靈肥（下品）：以百年塘泥為主，火絨花灰為輔，陰陽調和，肥力精純，可有效祛除土壤寒煞，提升地力。

成了！

林知節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他挑著兩桶**的靈肥，回到了自己的七十三號考田。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他沒有深耕，只是淺淺地挖開了一層表土，然后將這些紫黑色的靈肥均勻地鋪灑上去，再蓋上薄薄的一層土。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做完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將挑選出來的三十粒驅蟲草種子，以一種特殊的梅花狀排列，點播入土。

至于金線草的種子，他暫時沒有動。

嫁接，并非一蹴而就。

兩種草藥的生長周期、習性都不同，必須先讓作為“母體”的驅蟲草擁有足夠強大的生機，才能承受住金線草那霸道的“銳金之氣”。

忙完這一切，天色己經接近黃昏。

大部分見習農官的田里，都己經插上了代表播種完畢的草標，只有林知節的田，看起來和之前沒什么兩樣。

“故弄玄虛。”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便不再關注。

夜幕降臨，春雨再次淅淅瀝瀝地落下。

林知節沒有離開，他披著一件蓑衣，就這么靜靜地站在自己的田邊，仿佛在守護著什么。

子時剛過，雨勢漸停。

就在此時，林知節的瞳孔微微一縮。

在他的視野中，那片經過改良的土地里，一個接一個的淡綠色光點破土而出！

三十粒驅蟲草種子，無一例外，全部發芽！

而且，每一株幼苗的頂上，都懸浮著一行令他心潮澎湃的文字：驅蟲草幼苗（良品）：生機旺盛，根系穩固，己為嫁接做好萬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