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像瘟疫般在賭坊內蔓延。

驚恐的尖叫、推搡的咒罵、碗碟碎裂的刺響，混合著地縫中不斷滲出的陰冷灰霧，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凌塵被洶涌的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門口移動，后背不知被誰狠狠撞了一下，腰間的紫檀算盤硌得生疼。

那急促的噼啪聲早己被淹沒在鼎沸的喧囂里。

但他的目光，卻像釘子般死死楔在賭坊中央。

莫千愁龐大的身軀在搖晃的人群中如同礁石。

他似乎對腳下的地裂、噴涌的灰霧，甚至自己手中那正透出熔巖般暗紅光芒的酒葫蘆都毫無所覺，只是又仰起頭，狠狠灌了一大口。

渾濁的酒液順著濃密的胡須滾落，滴入那道迅速擴張的漆黑地縫。

“噗嗡——！”

又是一聲沉悶如地底巨獸咆哮的震響！

這一次，遠比剛才劇烈！

整個賭坊的地面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掀起，又重重拍落！

“啊——！”

“救命！

房子要塌了！”

“快跑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支撐屋頂的木柱發出不堪重負的**，瓦片簌簌落下，砸在地上、人頭上，濺起塵土和血花。

那道原本只有巴掌寬的地縫，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猛地撕開！

瞬間變成一條足有丈許寬、深不見底的巨大裂口！

濃稠的灰霧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噴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腐朽塵埃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灰霧所過之處，如同死神觸手**。

一個跑得慢的賭徒被灰霧的邊緣掃過小腿，他凄厲的慘叫只持續了半聲，整條腿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枯萎，皮膚覆蓋上一層死寂的灰白，如同風化了千年的朽木！

他撲倒在地，身體在灰霧中迅速失去生機，化作一具僵硬的灰色雕像。

“道垢**！

結陣！

凈化！”

賭坊角落，為首的道官冰冷的聲音穿透混亂，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幾個道官身影閃動，瞬間站定方位，手中白玉面具光芒流轉，數道比之前抽取情緒時粗壯數倍的熒白光絲激射而出，并非抽離，而是如同織網般，迅速在洶涌噴發的灰霧裂口上方交織，試圖形成一道光幕壓制。

然而，那灰霧似乎帶著某種腐蝕性的力量，光絲組成的網剛一接觸，便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道官們身形微震，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就在這混亂與對抗的頂點，莫千愁終于有了反應！

不是驚恐，不是慌亂。

他那雙赤紅的醉眼，透過亂發和彌漫的灰霧，死死盯住了那幾個正在結陣的道官。

他龐大的身軀不再搖晃，反而繃緊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一股狂暴、蠻橫、仿佛要焚燒盡一切的怒意，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來！

“滾——開——！！！”

一聲咆哮，如同平地驚雷！

聲浪裹挾著濃濃的酒氣和那股焚心灼肺的怒意，竟將周圍彌漫的灰霧都短暫**散了一圈！

他手中的暗紅葫蘆，那些蛛網般的裂紋驟然亮到了極致！

熔巖般的光芒不再是內斂的搏動，而是狂暴地透射而出，將整個葫蘆映照得如同燒紅的烙鐵！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起！

酒葫蘆靠近底部的位置，一道最大的裂痕終于承受不住內部那股狂暴的壓力，徹底崩開！

一小塊暗紅色的碎片飛濺出去。

轟！！！

一股凝練到極致的、暗紅近黑的狂暴怒焰，如同掙脫了囚籠的遠古兇獸，從葫蘆的破口處咆哮著噴涌而出！

那不是尋常的火焰，它帶著一種焚燒靈魂的暴虐意志，扭曲著空氣，所過之處，連彌漫的陰冷灰霧都發出“嗤嗤”的哀鳴，被強行蒸發、逼退！

暗紅怒焰并非無差別攻擊，它如同一條狂怒的巨蟒，目標明確地首撲向那幾個正在壓制地裂灰霧的道官！

“不好！

是‘怒源火’！

散！”

為首的道官失聲驚呼，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懼。

光網瞬間潰散，道官們身形如電，向不同方向急閃。

轟隆！！！

怒焰巨蟒狠狠撞在道官們原先站立的位置，狂暴的能量炸開！

賭坊堅實的青磚地面被炸出一個焦黑的大坑，碎石混合著被焚化的灰霧殘渣西處激射！

幾個閃避稍慢的道官被爆炸的余波掃中，身上的暗青云紋袍瞬間焦黑破碎，白玉面具也出現了裂痕，悶哼著倒飛出去。

暗紅怒焰一擊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失控的野獸，在賭坊內橫沖首撞。

它點燃了傾倒的桌椅，點燃了垂落的布幔，點燃了驚恐逃竄的人影！

火焰并非純粹的灼熱，更帶著一種焚燒理智、引動心火的詭異力量，被其沾染的人，哪怕只是火星濺到，也瞬間雙目赤紅，發出不似人聲的狂怒嘶吼，無差別地攻擊身邊的一切！

賭坊徹底化作了人間煉獄！

混亂達到了頂峰！

火焰、灰霧、尖叫、爆炸、瘋狂……構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凌塵早己被混亂的人流推出了賭坊大門。

他站在坊市略顯空曠的街道上，刺骨的寒風刮過臉頰，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他回頭望向那火光沖天、灰霧彌漫的賭坊，巨大的轟鳴和凄厲的慘叫依舊不斷傳來。

袖中的道垢結晶，在灰霧和怒焰的雙重刺激下，灼燙得如同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那道新生的裂痕，在劇烈的搏動中，又悄然延長了一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而貪婪的意志，正透過那地縫的裂口，透過彌漫的灰霧，透過這混亂的能量場，遙遙地鎖定了自己袖中的黑暗風暴。

百煉山的地底……封印果然松動了。

莫千愁那個酒葫蘆里封印的“怒源火”……恐怕與**之物同源，甚至就是其中一部分！

這老酒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凌塵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再停留，轉身擠入驚魂未定、議論紛紛的人群，身影迅速消失在百煉坊市交錯的小巷深處。

他沒有回自己那個位于坊市邊緣、堆滿各種“破爛”的窩棚，而是七拐八繞，朝著百煉山外門區域最偏僻、最破敗的一角走去。

空氣中彌漫的煙塵和遠處賭坊方向的混亂喧囂漸漸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悶、帶著腐朽藥渣混合的獨特氣息。

最終，他在一扇歪歪斜斜、布滿污漬的木門前停下。

門框上方，一塊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破舊木牌斜掛著——“丹房廢料處”。

凌塵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副油滑市儈、人畜無害的笑容，仿佛剛才目睹的慘烈景象和袖中的灼痛從未發生過。

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板。

“趙管事？

趙管事在嗎？

凌塵來給您老請安啦！”

門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拖沓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尖嘴猴腮的臉。

三角眼，眼白渾濁，正用一根小拇指粗魯地**鼻孔，指甲縫里黑黢黢的。

正是丹房負責處理廢丹廢渣的管事，趙扒皮。

“誰啊？

吵吵嚷嚷的！”

趙扒皮不耐煩地嘟囔著，摳鼻孔的手指動作不停，渾濁的眼睛斜睨著門外的凌塵，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哦，是凌扒皮啊？

怎么，賭坊那把火沒把你小子燒成灰？

又想來蹭老子的廢丹渣？”

凌塵臉上的笑容更盛，腰彎得更低了些，活脫脫一副諂媚小人的模樣：“哎喲，瞧您老說的！

我這不是惦記著您老的差事辛苦，特意來給您分憂解難來了嘛！

您看這賭坊那邊鬧得，又是地動又是起火的，聽說還驚動了道官老爺，這人心惶惶的，我怕影響了您老的清凈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仿佛不經意地，從袖子里滑出一小袋東西，飛快地塞到趙扒皮那只沒摳鼻孔的手里。

袋子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隔著粗糙的布料，能感覺到里面是幾十塊下品靈石。

趙扒皮摳鼻孔的動作頓住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三角眼里的渾濁似乎清亮了一瞬，閃過一絲貪婪的**。

摳鼻孔的手指也放了下來，在臟兮兮的袍子上隨意蹭了蹭。

“哼，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見兒。”

趙扒皮的語氣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進來吧！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這月的廢丹，雜質可不少，藥性也烈，你那些歪門邪道的路子，可別玩砸了連累老子！”

“是是是！

您老放心！

規矩我懂！

老規矩三七，您先挑！”

凌塵點頭哈腰，側身擠進了那扇散發著濃郁藥渣和霉味的木門。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外面清冷的空氣。

凌塵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間淡去，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揉了揉袖中被道垢結晶燙得生疼的手腕，指尖下意識地撥動了一下腰間的紫檀算盤。

算珠碰撞，發出兩聲極其輕微的“噼啪”聲，像是在計算著剛剛付出的成本，又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危機，才剛剛開始。

這艘破船不僅漏水，船底還盤踞著擇人而噬的兇物。

而修補它的材料，還得從這些散發著腐臭的“廢料”里一點點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