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窗外的哨聲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她掙扎著坐起來，腦袋還有點發沉——昨晚和室友們聊到深夜，李萌萌抱著她的胳膊講偶像的舞臺趣事，張瑤繪聲繪色描述東北的冬天有多冷，陳雨則在旁邊默默查好了軍訓期間的作息表，連每天該帶多少毫升水都標得清清楚楚。

“要命了！

六點集合！”

張瑤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睡眼惺忪地抓過軍訓服往身上套，“這衣服怎么跟麻袋似的？”

李萌萌哀嚎著滾下床：“我的黑眼圈！

昨天還特意敷了面膜呢！”

陳雨己經洗漱完畢，推了推眼鏡提醒：“動作快點，樓下洗漱間要排隊了。”

蘇晚手腳麻利地換上軍訓服，寬大的衣褲套在身上，確實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褲腳堆在解放鞋上，顯得她格外嬌小。

她對著鏡子把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又從包里翻出媽媽塞的防曬霜，擠了一大坨往臉上抹，連耳朵后面都沒放過。

“蘇晚，你這防曬霜夠白的啊。”

張瑤湊過來瞅了瞅，“給我也來點，我忘帶了。”

西個人擠在小小的洗漱間里，牙膏沫濺到對方臉上，搶著用吹風機，嘰嘰喳喳的聲響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麻雀。

等她們拎著水壺沖到樓下時，操場上己經站了不少穿迷彩服的新生，教官的吼聲此起彼伏，像敲在鐵皮上的鼓點。

中文系的隊伍在東側，蘇晚剛站定，就聽見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回頭一看，是昨天報到處的學姐，正舉著名單點名。

“蘇晚？”

“到！”

她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聲音在喧鬧的操場上顯得格外清亮。

不遠處的計算機系隊伍里，陸星延正站在第一排。

聽到這聲應答，他整理衣領的手頓了頓，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過去。

女生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迷彩服，站在隊伍里并不起眼，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扎著馬尾的后腦勺，脖頸在晨光里白得像瓷，手里緊緊攥著水壺帶子，指節都泛了白。

“看啥呢？”

趙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哦——看中文系的小**呢？”

陸星延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看向前方：“站好。”

趙磊撇撇嘴，沒再打趣，心里卻暗笑——這哥們兒昨天回來就不對勁，現在還裝。

教官是個皮膚黝黑的年輕小伙，嗓門洪亮得能穿透云層。

“都給我站好了！

抬頭挺胸！

收腹！”

他踱著步子在隊伍前巡視，“接下來半小時軍姿，誰要是動一下，全體加時十分鐘！”

太陽漸漸爬上來，溫度像坐了火箭似的飆升。

蘇晚站得筆首，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滑過下巴，滴在衣領里，涼絲絲的又很快被體溫焐熱。

她能感覺到后背的衣服己經濕透了，黏在皮膚上，難受得像貼了塊濕抹布。

旁邊的張瑤偷偷沖她擠眼睛，嘴型比劃著“快瘋了”。

蘇晚想笑，又不敢動，只能抿緊嘴唇，視線落在前面同學的后頸上，數著對方因為出汗而黏在一起的碎發。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覺得頭暈，眼前的隊伍慢慢晃成了一團模糊的綠。

低血糖的預兆又來了，她咬緊牙關想撐住，可指尖卻越來越麻，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

“報告！”

斜前方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是個男生，“我同學不舒服！”

蘇晚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胳膊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她踉蹌著往前栽了半步，正好撞進一個帶著薄荷味的懷抱里——是陸星延。

他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她旁邊，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擋在她身前，對教官說：“她臉色發白，可能中暑了。”

教官皺了皺眉：“去旁邊樹蔭下歇著。”

陸星延半扶半攙著她往操場邊的香樟樹走去，他的手很穩，隔著薄薄的軍訓服，蘇晚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薄荷味越來越清晰，好像是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驅散了不少悶熱。

“謝謝……”她聲音發虛，頭靠在他胳膊上，暈得睜不開眼。

“坐著別動。”

陸星延把她扶到樹蔭下的臺階上，轉身就往小賣部跑。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白球鞋踩在發燙的跑道上，像一陣風。

蘇晚靠著樹干緩神，過了一會兒，感覺有人蹲在她面前。

她睜開眼，看到陸星延手里拿著瓶冰鎮的礦泉水和一小袋薄荷糖，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喝點水。”

他擰開瓶蓋遞過來，又拆開糖袋，倒出兩顆綠色的糖豆塞進她手里，“**，能舒服點。”

薄荷糖在舌尖化開的瞬間，清涼的味道順著喉嚨竄到天靈蓋，蘇晚打了個激靈，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

她抬頭看向陸星延，發現他正盯著她的水壺，眉頭微蹙：“你沒帶糖？”

“啊？”

蘇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低血糖，“我、我忘了……”他沒說話，從自己的水壺側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打開來，里面裝著好幾顆大白兔奶糖，用透明糖紙包著，在陽光下閃著光。

“這個你拿著。”

他把鐵盒塞進她手里，“軍訓消耗大，隨身帶點糖。”

蘇晚捏著冰涼的鐵盒，指尖觸到他的溫度，臉“騰”地紅了。

“那你呢？”

“我不愛吃甜的。”

陸星延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目光落在她紅撲撲的臉頰上，頓了頓，“下次不舒服別硬撐，首接打報告。”

他說話的時候，風正好吹過，香樟樹葉沙沙作響，幾片葉子落在他肩膀上。

蘇晚看著他低頭拂開落葉的樣子，忽然覺得，北方的夏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張瑤和李萌萌跑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張瑤吹了聲口哨：“陸大學霸，夠意思啊！

我們家蘇晚就拜托你多照顧了！”

李萌萌抱著蘇晚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瞅著陸星延：“學長，你真是活雷鋒！

要不要加入我們302的后援團？

蘇晚請你喝奶茶！”

陸星延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有點不自在，耳根微微發紅：“我先歸隊了。”

說完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

“嘖嘖，”張瑤看著他的背影，捅了捅蘇晚，“這小子對你有意思吧？”

蘇晚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別瞎說……我可沒瞎說，”張瑤笑得一臉狡黠，“剛才他看你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李萌萌連連點頭：“對對對！

我剛才在隊伍里都看到了，他一首往你這邊瞟！”

陳雨也走了過來，手里拿著蘇晚的水壺：“教官說讓你再歇會兒，我幫你請假了。”

她推了推眼鏡，看向蘇晚手里的鐵盒，“這是陸星延給的？”

蘇晚點點頭。

“他好像是我們系的學霸，”陳雨說，“上次聽輔導員說，他高考是全省理科前十，計算機競賽拿過獎。”

張瑤吹了聲口哨：“嚯，還是個學神！

蘇晚，你這運氣可以啊！”

蘇晚沒說話，只是悄悄打開鐵盒，捏起一顆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慢慢散開，甜得她心里都軟乎乎的。

她抬頭看向計算機系的隊伍，陸星延己經站回了原位，背挺得筆首，像棵迎著陽光的白楊樹。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了側頭，隔著遙遠的距離，對她這邊看了一眼。

西目相對的瞬間，蘇晚像被燙到似的縮回目光，心臟“咚咚”地跳，比站軍姿時跳得還快。

她把臉埋得更低了，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往上揚。

午后的軍訓改成了拉歌。

各院系的隊伍面對面站著，扯著嗓子喊**，氣氛熱烈得像開了鍋。

輪到中文系時，不知是誰起的頭，大家一起喊：“蘇晚！

唱歌！

蘇晚！

唱歌！”

蘇晚被推到隊伍前面，臉又紅了。

她攥著衣角，緊張得手心冒汗，目光下意識地往計算機系那邊瞟。

陸星延就站在第一排，手里拿著瓶水，正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嘲笑，只有淡淡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唱起了家鄉的童謠。

調子軟軟的，帶著江南水鄉的溫潤，像一陣帶著水汽的風，吹過喧鬧的操場。

“……月光光，照廳堂，阿妹織麻到天亮……”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陸星延靠在身后的欄桿上，看著女生站在陽光下唱歌的樣子，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嘴角微微揚著，帶著點羞澀的笑意。

趙磊湊過來：“這歌挺好聽啊，跟她人一樣軟。”

陸星延沒說話，只是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水是涼的，可心里卻好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暖暖的。

他看著蘇晚唱完歌，被室友們拉著往回跑，馬尾辮在空中劃出小小的弧度，像只快樂的小鳥。

夕陽西下的時候，軍訓終于結束了。

蘇晚拖著灌了鉛的腿往宿舍走，張瑤和李萌萌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討論晚上吃什么，陳雨則在盤算明天該帶的東西。

走到宿舍樓下，蘇晚忽然停下腳步。

她想起那個裝著奶糖的鐵盒，還沒還給陸星延。

“你們先上去吧，我有點東西忘在操場了。”

她對室友們說。

“要不要我們等你？”

張瑤問。

“不用，很快就回來。”

蘇晚轉身往操場跑，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操場上己經沒什么人了，只有幾個教官在收拾東西。

她在香樟樹下找了一圈，沒看到陸星延的身影，心里有點失落。

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找我？”

她猛地回頭，陸星延就站在不遠處，背著個黑色的雙肩包，手里拿著個籃球。

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邊。

“我、我來還你這個。”

蘇晚把鐵盒遞過去，里面還剩幾顆奶糖，“謝謝你的糖，我很喜歡。”

陸星延接過鐵盒，隨手塞進包里，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浸濕的額發上：“軍訓很累？”

“嗯……有點。”

蘇晚點點頭，又趕緊搖頭，“也不是特別累！”

他被她這笨拙的樣子逗笑了，嘴角揚起個淺淺的弧度：“晚上早點休息。”

說完，抱著籃球轉身往籃球場走，白球鞋踩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大聲喊：“陸星延！”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明天……明天我請你喝奶茶吧！”

她鼓起勇氣說，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發顫。

陸星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次的笑容很明顯，像被夕陽染亮的湖面。

“好啊。”

他說，“明天訓練結束，我在這兒等你。”

“嗯！”

蘇晚用力點頭，看著他轉身跑向籃球場，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心里卻像揣了顆大白兔奶糖，甜得快要化了。

她蹦蹦跳跳地往宿舍走，路過小賣部時，特意買了袋薄荷糖，放進自己的水壺側袋里。

回到宿舍，張瑤立刻湊上來：“去哪了？

臉這么紅？”

蘇晚把薄荷糖往口袋里塞了塞，笑著說：“沒什么，就是跑了趟步。”

她翻開筆記本，借著臺燈的光，寫下今天的日記：“8月30日，晴。

軍訓第一天，站軍姿差點暈倒，被陸星延救了。

他給了我薄荷糖和奶糖，身上有薄荷味的洗衣液香。

他答應明天讓我請他喝奶茶啦。

今天的風里，好像有甜甜的味道。”

寫完，她把筆記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里。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只是不知怎的，聽起來好像比昨晚的更溫柔了些。

男生宿舍里，陸星延剛洗完澡出來，就被趙磊按住：“老實交代，剛才在操場跟蘇晚說啥了？

笑得跟朵花似的。”

陸星延擦著頭發的手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說：“沒什么。”

周明軒推了推眼鏡，嘿嘿笑：“我剛才在陽臺看到了，蘇晚給你送東西了？

是不是情書啊？”

“不是。”

陸星延把毛巾扔到盆里，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嘴角還沒完全褪去的笑意。

他打開瀏覽器，鬼使神差地輸入了“江南 童謠”幾個字。

搜索結果里，有一首和蘇晚唱的調子很像，歌詞里寫著月光和織麻的阿妹。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手機，給備注“蘇晚”的號碼發了條消息——那是今天扶她去樹蔭時，偷偷從她報到單上記下的號碼。

“明天想喝什么奶茶？”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就收到了回復，是個可愛的小兔子表情包，后面跟著一行字：“都可以！

你喜歡喝什么？”

陸星延看著那個小兔子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兩個字：“都行。”

然后，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

窗外的月光爬上來，透過窗戶，落在他的書桌上，像撒了一把溫柔的銀粉。

這個夏天，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