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三年的初春，金陵城外的官道尚覆著殘雪。

蘇璃雪的青篷馬車在顛簸一月后，終于駛入京師地界。

北方風物與江南大不相同，道旁枯枝嶙峋，黑土斑駁**，風刮在臉上似鈍刀子割肉。

璃雪攏緊半舊披風，將最后一點江南的溫潤水氣深深斂入心底。

車簾外，京師巍峨的城墻漸次清晰，如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

京郊驛館夜夜燈火通明，各地秀女云集于此。

璃雪揀了最靠角的廂房住下，每夜只對一盞孤燈，捧讀那本邊角起毛的《本草經集注》。

這夜正讀到"烏頭反半夏"，房門吱呀輕響。

一位華服少女不請自來，杏眼桃腮，通身綾羅，身后跟著西名捧盒提燈的侍女。

"可是江南蘇家的妹妹？

"聲音脆如黃鶯出谷，紈扇卻己不客氣地挑起璃雪榻上包袱，"怎就帶這么點行囊入京？

"璃雪起身行禮："家母喪期未過，不敢鮮衣華服。

"那少女挑眉："倒是個知禮的。

我父浙閩總督趙啟明。

"她紈扇輕點璃雪手中書卷，"明日大選，妹妹還讀這醫書作甚？

不如學學《女則》《女訓》。

"璃雪垂眸："謝姐姐提點。

"趙婉如忽又湊近，香氣撲鼻："聽說蘇侍郎府上...送來的本是嫡女？

"她尾音拖得綿長，紈扇掩口輕笑，"妹妹好造化。

"門扉開合，香氣散盡。

璃雪獨立窗前，見庭中一株老梨樹竟在春寒中綻了花苞。

次日寅時，宮門次第洞開。

秀女們按籍貫列隊，垂首屏息穿過重重朱門。

璃雪排在隊尾，目光低斂，卻將宮道布局、守衛換崗時辰默記于心——東華門守軍每炷香換崗，西側角門時有宮人出入。

遴選設在儲秀宮正殿。

漢白玉階上設龍鳳寶座，皇帝蕭玄凌未著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紋常服，金冠束發，面如冷玉。

眸光掃過殿下眾人，無波無瀾。

皇后與幾位高位妃嬪陪坐兩側。

璃雪一眼便看見右首那位——慕容貴妃。

她身著絳紅金繡宮裝，云鬢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而步搖下端墜著的，正是那枚琉璃通透的青鸞玉佩！

璃雪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浙閩總督趙啟明之女趙婉如，年十六——"趙婉如裊裊上前，一曲《驚鴻舞》跳得行云流水。

皇帝略一頷首，貴妃卻輕笑："舞姿雖妙，可惜腕力稍弱，難執掌宮事。

"趙婉如臉色霎白，悻悻退下。

"江南蘇文淵之女蘇璃雪，年十五——"璃雪垂首跪拜："恭請圣安。

"上頭良久無聲。

她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發頂，沉甸甸似有實質。

"抬起頭來。

"璃雪抬頭，目光仍低垂著，恰好落在皇帝指尖那枚白玉蟠龍扳指上。

龍口銜珠，雕工精絕。

"蘇侍郎倒養了個清秀女兒。

"貴妃聲音帶笑，"陛下，臣妾宮里正缺個針線伶俐的，不如..."皇帝忽然截斷："可通文墨？

""略識得幾個字。

""朕聞江南女子多善琴棋書畫。

"璃雪聲音更柔："奴婢愚鈍，唯母親在世時教過幾日針線。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片刻，終是擺手："既如此，充入宮女名冊。

"趙婉如封了才人，離去前投來一瞥，憐憫里摻著輕蔑。

領路的老太監面皮枯皺如核桃，將璃雪帶至西六宮最偏僻處。

一指院中堆積如山的衣物："這兒是浣衣局，你的差事就在里頭。

"院內十余名宮女正埋頭漿洗，雙手浸在早春冷水里，凍得通紅發腫。

管事的張嬤嬤見新人來，眼皮都未抬："每日漿洗宮裝百件，洗不完不得歇息。

"璃雪學的第一樁事，是辨認各宮主子的衣裳。

貴妃愛用蘇杭軟緞，熏冷梅香；皇后衣裳必繡鳳穿牡丹，熏龍涎香；皇上常服則用云紋暗花錦，熏淡淡的松苓香。

這日搓洗一件貴妃宮裝時，忽覺袖袋有硬物。

趁無人留意，她飛快取出藏入袖中——是枚燕形金飾，翼尖淬著幽藍光澤。

當夜她值夜晾衣，忽聞宮墻外飄來笛聲。

調子是江南的《采蓮曲》，吹笛人卻故意漏了幾個音，似暗合某種節奏。

璃雪心下一動，假意整理竹竿，指節在竿上輕叩相和。

墻外笛聲倏止。

片刻，一粒裹著蠟丸的小石子拋入院中。

蠟丸里只有三字："青鸞現。

"字跡潦草，墨色猶腥。

三日后，永壽宮突然來人。

小太監跑得氣喘："張嬤嬤，快挑兩個手腳利落的！

太妃舊疾復發，要人過去伺候！

"滿院宮女霎時低頭。

誰不知太妃久病纏身，性情乖張，前去伺候的動輒得咎。

張嬤嬤目光掃過，正落在璃雪身上："你，還有秋云，隨***去。

"永壽宮藥氣濃郁。

太妃臥于榻上，面色灰敗，呼吸間喉中痰鳴轆轆。

太醫跪了一地，個個面色凝重。

"一群廢物！

"太后坐在屏風外，手中佛珠轉得急響，"連個喘癥都治不好！

"璃雪跪在角落奉藥，細觀太妃癥狀：面唇青紫，指端微腫..."蘇璃雪。

"太后忽然點名，"聽聞你通藥理，上前看看。

"眾目睽睽之下，璃雪近前細觀，輕聲道："太妃此癥非尋常喘癥，似是心氣不足、水飲凌心所致。

"太醫首座怒斥："黃毛丫頭也敢妄議...""讓她說。

"太后打斷。

璃雪跪稟："奴婢愚見，或可試用葶藶大棗瀉肺湯加減，先瀉水飲，再圖后治。

"殿中寂然片刻。

太后最終擺手："就依她說的試。

"三日后，太妃病情果見好轉。

太后召璃雪至跟前，將一枚金鐲套在她腕上："好孩子，往后便調你來御藥房當差。

"消息傳回浣衣局，眾人嘩然。

張嬤嬤臉色青白，卻只得看著璃雪收拾那點微薄行李。

行至宮道轉角，忽聞環佩叮咚。

慕容貴妃的儀仗正迎面而來。

璃雪退至道旁跪迎。

貴妃鳳履停在她眼前，冰冷指尖挑起她下頜："倒是個有造化的。

可惜了..."最后三字輕如嘆息，卻帶著森然寒意。

待儀仗遠去，璃雪方緩緩起身。

腕上金鐲沉甸甸壓著，而袖中那枚燕形金飾，棱角深深硌入掌心。

暮色漸濃，宮墻陰影吞噬最后一線天光。

御藥房的方向傳來陣陣藥香，似有若無地混著冷梅氣息。

璃雪望向重重殿宇，知道這深宮之路，方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