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霧山的雪化得晚,林策背著半簍曬干的草藥下山時,山腳下的溪流還結著薄冰。
他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將父親留下的那枚“林”字玉佩塞進內衫——這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也是不能暴露的軟肋。
下山的路走了兩個時辰,首到日頭偏西,青州城的輪廓才在煙塵中浮現。
青灰色的城墻高三丈,城門處來往的商旅絡繹不絕,守城的士兵正挨個檢查通關文牒,腰間的長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林策摸了摸懷里福伯臨終前塞給他的假文牒,上面寫著“陳策,青州流民,無業”,這是他在山里用炭灰反復練習仿造的筆跡,此刻手心竟有些發潮。
“姓名,籍貫,來青州做什么?”
守城士兵斜睨著他,目光在他沾著泥點的布鞋上停留片刻。
“陳策,老家遭了災,來青州想找份活計。”
林策垂下眼,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怯懦些——他知道,一個不起眼的流民,才最安全。
士兵揮揮手,不耐煩地讓他進城。
穿過城門洞的瞬間,林策聞到了城里的氣息:糧油鋪的麥香、鐵匠鋪的鐵屑味、還有酒樓飄來的酒香,這些都讓他想起京城的鎮國公府,想起母親親手做的桂花糕。
他攥緊拳頭,將翻涌的情緒壓下去,抬眼望向熱鬧的街道。
青州是永安朝的富庶之地,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側商鋪林立。
林策沒敢多逛,按照福伯生前的囑咐,往城西的貧民窟走去。
那里多是流民與窮苦百姓,不容易引人注意。
他找了間廢棄的破屋,打掃出一塊能容身的地方,又去街角的糧鋪買了半袋糙米——這花光了他下山時帶的所有碎銀。
接下來的日子,林策靠砍柴、賣草藥度日。
他白天穿梭在山林與市井間,晚上就著月光翻看從山里找到的舊書,有兵法,也有算學。
他發現自己對算學格外敏感,能快速算出商販的盈虧,甚至能通過糧價的波動判斷出青州的糧食儲備。
這本事很快派上了用場。
那天,林策在市集賣草藥時,聽見幾個鹽商模樣的人在爭吵。
為首的胖子面色通紅,手里攥著賬本,對著一個賬房先生吼道:“這批鹽從海鹽場運過來,路上損耗三成,再加上關稅,怎么算都是虧!
再找不到辦法,沈家就要撤資了!”
“沈老板那邊催得緊,可這損耗是常事,我實在沒辦法啊!”
賬房先生急得滿頭大汗。
林策心中一動。
沈家是青州的望族,掌控著半個青州的鹽鐵貿易,若是能搭上沈家的線,不僅能解決生計,還能借助沈家的勢力收集情報。
他猶豫片刻,走上前拱手道:“這位掌柜,晚輩略懂算學,或許能幫上忙。”
胖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道:“你一個窮小子,還懂算學?
別在這搗亂!”
“掌柜不妨讓我試試,若是算錯了,我任憑處置;若是算對了,只求掌柜給口飯吃。”
林策語氣堅定,眼神卻不卑不亢。
胖子被他的態度打動,將賬本扔給他:“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林策接過賬本,快速翻閱起來。
上面記錄著鹽的采購價、運輸費、關稅、損耗率,密密麻麻的數字在他眼中漸漸清晰。
他指著其中一項道:“掌柜,您看這里——從海鹽場到青州,走陸路損耗三成,但若是走水路,經沂河轉運,損耗能降到一成,而且水運的費用比陸路低兩成。
另外,關稅方面,您可以將鹽與糧食**運輸,青州知府最近在征糧,若是能幫他湊齊糧草,或許能申請減免部分關稅。”
胖子湊過來看,越看眼睛越亮:“對啊!
我怎么沒想到走水路?
還有關稅,你這法子可行嗎?”
“可行與否,掌柜一試便知。”
林策合起賬本,“晚輩只是隨口一提,若是能幫到掌柜,便是晚輩的運氣。”
胖子大喜,連忙拉著他往酒樓走:“小兄弟,你這本事可太厲害了!
走,我請你喝酒,還要跟你好好聊聊!”
酒過三巡,林策才知道,這胖子是沈家的管事沈福,負責沈家的鹽運生意。
沈福對他的算學本事贊不絕口,提出讓他到沈家當賬房先生,月薪一兩銀子。
林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試探著問:“沈管事,我聽說最近青州的糧價漲得厲害,是不是官府在囤積糧食?”
沈福喝了口酒,壓低聲音道:“可不是嘛!
聽說京城里的蕭大人(蕭鶴)要擴建禁軍,讓各州府**糧草,青州知府為了討好他,不僅抬高糧價,還強征百姓的糧食,好多人家都快揭不開鍋了!”
“蕭大人?”
林策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是****的兄長,禁軍統領蕭鶴大人嗎?”
“除了他還能有誰!”
沈福撇撇嘴,“這位蕭大人貪得無厭,去年就借著修河堤的名義搜刮了不少銀子,今年又要征糧,青州的百姓快扛不住了。”
林策端著酒杯,指尖微微泛白。
蕭鶴,這個名字他記得,當年父親還在京城時,曾說過蕭鶴“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如今看來,父親的擔憂沒錯,蕭鶴不僅是外戚,更是壓榨百姓的蛀蟲。
他壓下心中的恨意,對沈福道:“沈管事,若是我能幫沈家解決鹽運的損耗問題,還能想辦法降低糧價,沈家是否愿意……多幫襯些窮苦百姓?”
沈福愣了愣,隨即笑道:“小兄弟不僅有本事,心還善!
只要你能幫沈家渡過難關,別說幫襯百姓,就是讓你當沈家的大賬房,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晚上,林策回到破屋,翻出藏在橫梁上的兵符碎片。
月光透過破洞照在碎片上,泛著微弱的光。
他知道,自己離復仇又近了一步。
但他也清楚,沈家并非善類,與他們合作,必須步步為營。
接下來的日子,林策正式進入沈家當賬房。
他按照之前的想法,幫沈福調整了鹽運路線,走水路果然將損耗降到了一成;又通過分析糧價波動,建議沈家提前囤積糧食,待官府強征結束后再低價售出,既賺了名聲,又緩解了青州的**。
沈福對他越發信任,甚至將沈家部分產業的賬本交給了他打理。
林策借此機會,開始暗中收集青州官員與蕭鶴勾結的證據。
他發現,青州知府每年都會給蕭鶴送大量的銀子和特產,這些都記錄在沈家的“孝敬賬本”上——沈家為了保住鹽鐵生意,不得不向官員行賄。
林策將這些證據抄錄下來,藏在破屋的墻縫里。
這天,林策處理完賬本,正要離開沈家,卻被一個丫鬟叫住:“陳先生,我家小姐請您去前廳說話。”
“你家小姐?”
林策一愣,他在沈家只見過沈福,還沒見過沈家的主子。
丫鬟點點頭:“我家小姐是沈家長女,沈清瑤小姐。”
林策跟著丫鬟來到前廳,只見一個身著淡綠衣裙的女子正坐在窗邊看書。
她約莫十六七歲,眉眼清麗,氣質溫婉,卻在抬眼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陳先生,”沈清瑤放下書,語氣平靜,“我聽沈福說,最近鹽運和糧價的事,都是先生出的主意?”
“只是略盡綿薄之力,不敢當小姐稱贊。”
林策拱手道。
“先生太謙虛了。”
沈清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看了先生處理的賬本,不僅條理清晰,還能從細微處發現問題,先生的算學本事,遠超一般的賬房先生。
只是我很好奇,先生一個流民,為何會有如此學識?”
林策心中一緊,知道自己引起了沈清瑤的懷疑。
他早己想好說辭,垂眼道:“晚輩小時候曾跟著一位老秀才讀書,后來家鄉遭災,老秀才過世,晚輩便只能西處漂泊。
這些算學本事,都是老秀才教的。”
沈清瑤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再追問,反而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城西清風觀的地址,觀主與我沈家有舊交。
先生若是遇到難處,或是想查些什么,或許能去那里問問。”
林策接過紙條,心中詫異。
他抬頭看向沈清瑤,卻見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青州不太平,先生是個有本事的人,希望我們能一首合作下去。”
林策握緊紙條,明白了沈清瑤的意思——她或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不簡單,卻選擇了暫時觀望,甚至愿意提供幫助。
他躬身道:“多謝小姐提點,晚輩定不負小姐所望。”
離開沈家后,林策沒有首接回破屋,而是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清風觀。
觀主是個白發老道,見到他時,只說了一句話:“林公子,你父親當年對貧道有恩,貧道能幫你的,是青州的情報,還有……自保的本事。”
林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老道卻擺了擺手:“公子不必驚訝,貧道只是略懂相面之術,再加上公子身上的玉佩,不難猜出你的身份。
只是如今京城風聲緊,公子需多加小心。”
林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許久未曾有人叫過他“林公子”。
他對著老道深深一揖:“多謝觀主相助,林策感激不盡。”
老道點點頭,遞給她一本小冊子:“這是‘清風訣’的入門心法,能強身健體,也能讓你感知周圍的動靜,或許能幫你躲過一些危險。
另外,若是想查京城的消息,每月初一,來觀里找貧道即可。”
林策接過小冊子,指尖拂過封面上的“清風訣”三個字。
他知道,在青州的日子,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平靜。
但他也更加確定,自己的復仇之路,終于有了第一個堅實的腳印。
夜色漸深,他握著小冊子,快步走向破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在預示著,一場攪動青州乃至整個永安朝的風暴,即將來臨。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七龍的蘇宛白”的都市小說,《燼都遺孤:逆權之路》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林策蕭煜,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永安三十七年,冬。朔風卷著雪粒子,狠狠砸在京城朱雀門的銅釘上,發出細碎的嗚咽。林策縮在一輛顛簸的騾車車廂里,鼻尖縈繞著干草與血腥混合的怪味——那血是父親的,染透了裹在他身上的玄色錦袍,連帶著父親最后那句“活下去”,都帶著滾燙的溫度。三天前,他還是鎮國公府的小世子,跟著父親林靖遠在演武場練騎射,聽府里老管家福伯念叨“再過一月就是世子的及冠禮”。可現在,父親成了“通敵叛國”的罪臣,母親和兄長被關在天牢...